□ 一江春
屠隆(1543—1605),浙江鄞县人,明万历五年(1577)进士,年少成名,才华横溢。历任颍上、青浦知县,官至礼部仪制司主事。万历十二年(1584),他遭人诬陷弹劾,褪去朱紫官袍,告别长安车马,辗转吴越山水,驻足磐安青山。这片隔绝尘嚣的秘境,成为他涤荡心境、安放余生的隐逸沃土,促使他笔下生花,留下诸多清逸旷达的传世诗篇。
一
屠隆的前半生,是典型的明代士子轨迹。他年少有为,文采斐然,凭借出众的学识金榜题名。步入仕途后,勤政爱民、风雅随性,为官不废诗酒,理政亦存初心。他不愿攀附权贵,曲意逢迎,更不屑与朝堂污浊风气同流合污。
罢官归乡后,他摒弃尘俗杂念,遨游吴越山水之间,寻山访道、参禅礼佛,以诗文、戏曲、山水自娱,完成了从朝堂仕人到山林隐士的身份转变。
历史往往在转折处埋下惊人的伏笔。这次罢官,恰恰开启了他作为晚明重要文学家的创作高峰期。浙东深山中的磐安,亦成为他这场精神涅槃的关键场域。据地方史志记载,屠隆在初到磐安时,便留下了“朝市尘嚣都不到,更从何处觅神仙”的诗句。可见他不再执着于仕途得失,转而向内求索,在自然万象与笔墨文字中安放身心。
二
万历庚子年(1600),年过半百的屠隆应磐安安文陈氏族人之邀,远赴群山环抱的磐安主持修订《安文陈氏宗谱》。初见磐安山水,常年浸润俗世尘嚣的屠隆便被这片土地的清幽空灵打动。满目青山叠翠,恰好契合了他罢官后淡泊出世、归隐山林的心境。
在修订《安文陈氏宗谱》时,他为安文市口陈均实写传,盛赞安文“在万山峭蒨中,上厚田腴,泉香木茂,为高流隐居胜处”,并作《均实公赞》,谓:“处士古人,敦尚伦理;陈氏宗祊,砥柱南纪。”于他而言,这不仅是一项笔墨劳作,更是隐士修身立德、传承文脉的修行。闲暇之时,屠隆写下了诗文百余篇,记录他在磐安的所见所闻、所思所感,如《入安文访陈氏》《安文山中即事》《螺山罗汉松诗并序跋》《古罗汉松》《独秀峰》《均实处士传》《侃斋处士传》等。
屠隆在磐安的隐逸生活,并非孤独的自我放逐。他与当时许多文人雅士保持着书信往来和诗酒酬唱。其中最著名的,是与他惺惺相惜的至交好友、文学戏曲同道?、有着三十余年深厚情谊的汤显祖。两人纵情诗酒、论曲抚琴,通信频繁,屠隆常在信中详述磐安的风物和自己的生活。屠隆还曾接待过从永康、东阳等地慕名来访的学者和诗人,他们在磐安的山间小径上漫步,在溪边的草亭里谈诗论道。这种自由,是官场永远无法给予的。
三
时光流转,山居岁月悄然流逝。离开磐安后,屠隆依旧遍历吴越山水、潜心诗文修行。晚年的他,心境澄澈、超然物外,恰如磐安山间的流云清风,自在洒脱、清净无染。
翻阅磐安地方志,不难发现一代又一代的文人墨客走进磐安的山水,又从这里带走各自的精神归处。磐安像一个沉默的容器,它的山不会说话,但每一个走进来的人都能听见它的声音;它的水不会写字,但每一个离开的人都被它写进了生命的篇章。屠隆,便是这容器里最深情的“一滴水”。他用七年的光阴,用百余首诗词歌赋,把“朝市尘嚣都不到”写进了磐安的血脉里,让后世每一个走进这片山水的人,都能在某个清晨或黄昏,忽然想起那句诗,忽然明白——所谓神仙,不过是一颗终于安顿下来的心。
磐安万壑松风,千载流云如故。当年屠隆驻足的山居之地,依旧清幽静谧、远离尘嚣。“萧疏别是一山川,仿佛秦人避世年。窗下松风开穗?帐,峰头云气接厨烟。天寒古洞通樵径,石迸幽溪得酿泉。朝市尘嚣都不到,更从何处觅神仙。”屠隆《安文山中即事》的诗句穿越百年时光,依旧回荡在青山溪涧之间,诉说着一位晚明名士的隐逸情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