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陈浩洋 张益晓
“小戴，整条线都在等你呢！保温杯焊缝视觉定位仪出状况了。”7月20日一早，武义智能制造产业技术研究院工程师戴鑫鑫就接到武义县双力杯业有限公司的求助电话。
15分钟后，戴鑫鑫驾驶企业服务专用车赶到企业，立即对设备展开检查。他发现一个零部件因磨损而无法正常工作。“我拿回去加工一下，下午就能送过来。”说着，戴鑫鑫赶回研究院。
这样的场景已成为研究院工程师的日常，一年300余天驻场服务，随叫随到。正是这支“泡在车间里”的队伍，在短短五年间，将一家从零起步的校地共建研究院，打造成“政产学研用”协同创新的优秀样本。
车间里找课题 产线上做研发
2020年12月，上海第二工业大学与武义县政府共同设立武义智能制造产业技术研究院。那时，武义已是全国知名的电动工具和餐厨用品产业集聚地。
研究院成立之初，团队做了一件看似笨拙却至关重要的事——负责人杨敬辉带领成员，逐一走访武义本地200多家企业。他们不急着推销技术，而是坐下来听企业说痛点、看产线找堵点。“调研中发现企业的需求远比预想的要多，这反而让我们更有信心。”杨敬辉说。
这句话的背后，是一套完全不同于传统研究院的运营逻辑。有别于传统校地研究院“以成果为导向”的转化路径，武义智能制造产业技术研究院确立“需求牵引”的核心理念，从车间里找课题，在产线上做研发。
针对武义县电动工具产业电机效率不高、装配效率偏低等共性问题，2022年研究院承接总额1200万元的产业重大科技专项。在研究院内，团队搭建样板生产线，与当地头部企业开展深度合作，反复打磨产品的本地场景适配性。最终，直流角磨机模块化标准化生产装配线问世。
武义聚集着大量保温杯生产企业，产线自动化程度虽高，质检环节仍依赖人工全检或抽检。高反光材质下，工人易疲劳，漏检率居高不下。研究院历经两年技术攻关，运用机器视觉与AI算法研发出可嵌入自动化生产线的单机质检设备，检测准确率达99.5%，单台每年可为企业节省人工成本约10万元。
目前，保温杯视觉检测系统已形成外壳尺寸检测、焊缝缺陷检测等14项科研成果，成功应用于10余家行业企业。
除了解决行业共性难题，研究院还提供个性化定制服务。研究院展示墙上，有一张特殊的武义县地图，密密麻麻的五角星标记代表着服务过的企业。数据显示，该院已累计为武义及周边地区1200余家企业提供“一对一”智能化诊断服务，解决技术难题120余项，达成项目合作金额超7000万元。
“做项目不能当‘过客’，只有长期驻守在产线旁，跟企业一起摸爬滚打，做出来的东西才能好用。”杨敬辉说。靠着这种“泡在车间里”的韧劲，研究院收到越来越多的企业合作邀约。
“先用后转”破解“后顾之忧”
科技成果转化难，是困扰产学研融合的“老大难”。一边是高校院所的成果落不了地，一边是企业的技术需求无法满足——科技创新与产业创新之间，常常横着一道坎。
更现实的是，广大县域民营企业大多从小作坊起步，技术能力明显不足。购买专利要花钱，引进设备要投入，万一技术不匹配，钱就打了水漂。
如何破题？武义智能制造产业技术研究院给出的答案很直接：“先用后转”——先免费试用、后付费转化。
研究院直接将样机交付企业，工程师手把手教学，设备好用再收费。2025年，其运营的武义电动工具成果池入选全省首批9家“先用后转”成果池。
聚杰电器是受益企业之一。这家老牌企业主要生产角磨机，年产量达200万台，一直打算进行生产线自动化改造，却始终未能突破瓶颈。研究院为其定向研发直流角磨机模块化标准化生产装配线，以及手持电动工具模块化生产包装线。聚杰电器免费试用半年，满意后才达成合作。
聚杰电器两条产线投产后，已稳定生产产品超10万套，工人从15人减至8人。“每年减少人力成本近100万元。”该公司副董事长陈伟算了一笔账。首条产线的成功给了企业很大的信心，陈伟划算着将自动化延伸至更多环节。
在保温杯领域，“先用后转”也在落地生花。研究院与嘉益股份合作开发的保温杯瑕疵检测生产线，帮助企业实现焊缝缺陷及表面瑕疵的全自动化识别。嘉益股份免费试用了4项研发成果，满意后再进行转化。如今，单台检测设备年均为企业节省人力成本60万元，良品率提升5%，管理成本降低20%。
“先用后转”能走通，背后是一套完整的机制在支撑。武义聚焦电动工具主导产业，因地制宜搭建“共性+高校+企业”三类成果池。研究院研发的行业核心技术及40多项专利，放入共性成果池；浙江大学等16家高校驻武义技术转移中心筛选150余项成熟成果精准对接本地需求；龙头企业聚杰电器也开放自己的研发成果，让上下游企业共享红利。
截至目前，武义县通过“先用后转”试点，已落地科技成果183项，惠及企业60家，项目总金额7300余万元。
从“企业不敢用”到“企业抢着用”，从“专利睡大觉”到“100%转化”，成果转化的“最后一公里”打通了。正如武义县科技局相关负责人所说：“企业可以像‘种草’一样接触和试用技术，解了其后顾之忧。”
当好链接器 撬动科创生态
一家研究院的价值，不仅在于解决了多少技术难题，更在于它能否链接人才与产业、县域与区域、当下与未来。
“不仅让人才‘来得了’，更要让人才‘留得住、干得好’。”杨敬辉目标清晰。
研究院组建了若干个由机械工程项目组，根据企业需求组织技术研发。设计阶段在研究院完成，设备组装和测试放在企业进行，必要时吃住在车间，人跟着设备走。团队成员年龄相仿、志趣相投，在并肩攻关中自然融入，既留住了人，也凝聚了心。
这条路径吸引不少年轻人留下来，找到了用武之地。刘明言来自天津，是2023年上海第二工业大学机器视觉方向的硕士毕业生，因为看好武义发展，他选择留任视觉检测事业部负责人。机电工程师丁鼎来自安徽，自2021年入职以来，扎根智能制造一线，攻克防爆钢瓶爆破片焊接难题，年节约成本超百万元，其设计的角磨机智能装配线也为合作单位创造了可观的经济效益。
如今，研究院已汇集由3位院士领衔的百人技术团队，博士及正高以上职称人员占比超60%，50余人常驻武义工作。
研究院的服务半径，正在从武义一县向更大范围延伸。武义是全国电动工具四大集聚地之一，永康集聚电动工具整机和配套企业1700多家，缙云承接永康电动工具产业溢出发展迅速。三地产业协同度高、合作空间大。研究院的视觉检测设备在武义、永康两地五家餐厨用品企业投入使用，该院还与永康企业联合共建“机器人+五金应用研究中心”。
去年8月，研究院举办餐厨用品行业成果发布会，集中推出十余项针对智能家居产业链的创新技术解决方案，吸引不少企业关注。今年6月，研究院和金东区一家餐厨企业洽谈合作，准备从零开始搭建智能工厂。从一个县的产业技术研究院，到服务永武缙产业带、辐射金华全市，研究院正成为浙中科创走廊建设中的重要节点。
5年时间，一家“小而精”的县级研究院，正成长为推动“两新”深度融合的新样板，累计解决行业共性难题16个，助推电动工具全产业链产值突破160亿元。武义全社会研发经费投入强度连续7年居全市及山区海岛县首位。
从上海到武义，从实验室到车间，该研究院用一根“杠杆”撬动当地两大产业的转型升级，以“小平台”孕育“大科创”。中国工程院院士、光学专家?庄松林认为，该研究院扎根地方、精准对接产业需求、推动技术转移转化的模式具有重要价值，对服务区域经济高质量发展发挥了积极作用。
“这条路走对了。”杨敬辉说得朴素而坚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