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泽木
老家话,造房子叫“竖屋”,小时候不解其意,近些年才颇有一些感慨。
按我的理解,“造”,是无中生有,屋子被造出来,对一片土地和周围的草木、动物来说是突然的造访,双方还未融洽。“竖”,是既有的东西立起来,好似房子本来就是这里的一部分,只是被改变了形态,显得具象化。
在老街巷里行走,我读懂了石头的灵性。竖屋,首先要与土地交涉。人们派石头到地底打探信息,石头与泥土打交道惯了,两者是近邻,是常要互相串门的伙伴。泥土对石头是不会太排斥的,它们很快也就达成了一致。更多的石头加入,底层的石头将土地的消息往上传达,形成了大地的密语。
匠人知道每块石头的脾气,能将它们安放在妥当之处。石头与石头之间紧密衔接,它们在调和中补平了落差,并商讨着该把房子举托到怎样的高度。石墙越砌越高,也将大地的消息越传越高。这一截石墙在老家叫“墙脚”。“脚”必定是踏在泥土之上的,这是接地气;“脚”也是稳当的,谓之顶天立地。
在“叮叮”“砰砰”的歌声中,石头得到了抚慰,它们便都铆足了劲,往一处使。竖屋是大事,总要叫好多人帮忙的,叫匠人,还要叫帮工。叫哪些人,主人家很清楚。主人家竖屋,对于帮忙的人来说,自己便是砌进主人家生活的一块石头,不过大家不会觉得突兀,他们早就留了口子的。这个口子,刚好能嵌进这样一块石头。这些人家竖屋,也同样是嵌进主人家生活的一块石头,主人家照样也是留了口子的。互相镶嵌着,乡人的情谊之墙,便也这样越垒越高,越夯越实了。
对于主人家来说,竖屋是一块嵌进生命的石头,有些人准备好接收它,有些人却只能且行且备。这跟砌石墙一样,没有哪块石头天然就有适合的落脚点。有时需要垫小块片石,有时需要敲敲打打,这是常态。
我听外公说,他造房子时缺瓦片,工期不等人,只能硬着头皮自己烧瓦。找到一处黄泥丰沛的地方,挖一个窑便开始烧。头几窑瓦没烧熟,只能继续烧,到后来,瓦片又轻又结实,他成功了,生命里很好地嵌进了竖屋这块石头。
同样令我难忘的,还有另一个远亲竖屋时的际遇。还没等到架梁,预备竖屋时备下的菜蔬,竟早早吃尽了,苦了来帮忙竖屋的人。他那天去山上找木头的时候看到了一大片松乳菌,忙不迭地用围裙兜着,送回家去。妻子将菌子洗净煮了一大锅。并非产菌的时令,却吃上了鲜菌,大家都惊喜,吃了一碗又一碗,直言“菌子赛鸡肉”。他笑说,这屋子现在还能闻到松乳菌的味道。
无论在哪里,竖屋都是一件大事,过去更甚。老房子的魅力,正在于时光将这些人情世故、旧日情景,统统酿成了一坛醇厚的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