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伟平
四月正是山花烂漫的季节，我披着满山的映山红，走访了义乌赤岸镇神坛村的冯雪峰故居，专程探访冯雪峰创作红军长征题材小说《卢代之死》那段鲜为人知的往事。
冯雪峰故居是一座二层前廊式四合院，灰瓦白墙，典型的江南明清建筑。100多年前，冯雪峰就诞生在这里。
1919年，他考入浙江省立第七师范学校，恰逢五四浪潮风起云涌，一腔热血投身学生运动，1921年遭到校方除名，同年考入省立第一师范学校，和汪静之等进步青年筹建湖畔诗社，出版《湖畔》诗集，就此踏上文学创作之路。1926年起，冯雪峰开始翻译马克思主义文艺理论著作，致力于把无产阶级文艺理论引入国内。
1927年，蒋介石发动“四一二”反革命政变，白色恐怖漫天笼罩、革命陷入低谷，冯雪峰义无反顾，毅然加入中国共产党。1928年他有幸结识鲁迅先生，二人相知相交、情谊深重，冯雪峰也成了党组织和鲁迅联络互通的关键桥梁。此后，他跟随红军踏上二万五千里长征……
一
故居二楼是冯雪峰的书房，10多平方米，书桌、书柜、藤椅、木制书箱、砚台、毛笔、油灯等物品，仍然保留着当年的模样，空气中似乎还散发着淡淡的墨香与油灯烟味，仿佛可见冯雪峰当年挑灯伏案创作《卢代之死》的场景。
1934年10月，红军第五次反“围剿”失败后，党中央为保存革命有生力量而战略转移，决定从江西瑞金出发，开始长征，冯雪峰跟随红军走上长征路。在瑞金期间，他多次与毛泽东见面长谈，向毛泽东详细介绍鲁迅，介绍鲁迅的杂文。有一次，毛泽东到冯雪峰住处，说今夜不谈别的，只谈鲁迅。冯雪峰让毛泽东对鲁迅有了更深的了解。
长征途中，冯雪峰以作家的视角，用手中的笔捕捉到红军将士与恶劣险峻的大自然抗争、与围追堵截的国民党反动派厮杀的生死场面和惊险瞬间。神坛村“雪峰纪念馆”中，陈列着冯雪峰记载的30多份长征手记，包含《长征中所经过之民族区域表》《长征所处环境一览表》《长征中经过名山著水关隘封锁线表》《长征中经过地点及历程一览表》。这些手记记录简洁明了，标注有准确时间、地点、发生事件，真实生动，画面感十足，从字里行间可感受到当时红军处境的艰苦与危险。
黔江迂回——1935年3月17日，贵州，渡赤水河，再次西渡赤水河，二日后又东渡。3月31日，贵州，南渡乌江，以第三团迅速占领乌江北岸渡口，并向敌强渡。
入境云川——5月8日，云南，渡金沙江，第二师一天走120里赶到金沙江渡口。5月24日，四川，渡大渡河，我一团占领安顺场，击溃守敌乘胜攻破（十八人英雄）。5月28日，猛虎岗，入康之要塞有川军一营固守，被我四团猛攻占领而追击之。5月30日，西康，渡大渡河泸定桥，四团一天一夜追敌240里夺取泸定桥，有川敌扼守。
雪山草地——6月27日，四川梦笔山（雪山），亦系邛崃山脉，有潘兵扼守，被二师击溃而占领。7月3日，四川，第二师两次渡黑水河。7月7日，四川抱罗岗（雪山），约百里无人区即启露营。8月7日，四川，二次渡黑水河，第三团击溃菠萝子的番兵。8月21日，四川，二师开始过草地。
冯雪峰在手记最后备注说明：所列均为著名之山水关隘封锁线，次要者未列入，河流最险者乌江、金沙江、大渡河、白水江，高山最险者为大小柑岭猛虎岗，及五个大雪山，所列关口及封锁线均极为重要。冯雪峰还收集了董必武、谢觉哉等红军将士记录长征的手迹。这些都成为冯雪峰日后文学创作的第一手资料。从手记可以清晰地看到红军四渡赤水、突破乌江、抢渡金沙江、飞夺泸定桥、爬雪山、过草地的经历。
今年四月底，我瞻仰上海中共一大会址，看到邓发的《雪山草地行军记》：雪山行军——因为山上空气异常稀薄，呼吸异常困难，因此只好慢慢地一步步来走。吃辣椒水的办法，结果只对身体强健的人起了作用，对身体弱的人则不生效力。这些体力弱的人竟有些冷得牙齿拍拍地响，犹如机关枪发射的声音，甚至脸上也改变成黑黝的颜色。然而他们的革命热情的火焰，烧毁夹金山的奇冷；并且红军间的革命友爱，经百战锻炼而来，在过山时，大家互相照料帮助，更是不遗余力。
草地行军——草地则遍野是茸密的青草；水流则不仅满坑满谷，而且漫山遍野；有些地方三四十里水深及膝，犹如泽国，水呈淤黑色……大部分地区之水，内含毒素极多，不仅吃之可以致命，有时脚上被草根刺破了，被毒水一泡，就要红肿起来，被刺之伤口即溃烂。卫生部的人虽尽力设法医治，但医愈者很少，结果有些竟成残废。
以上两段记述，客观还原了红军翻雪山、过草地时极端恶劣的自然环境与行军困难。
二
1937年12月，历经生死考验的冯雪峰回到神坛村。每到夜晚，便在昏黄的油灯下动笔，构思创作红军长征题材小说《卢代之死》，初名《红进记》。翻阅手记和先前收集的记录长征各类史料手稿，冯雪峰仿佛又置身于长征的漫漫征途，怀着对长征岁月的感念、对革命事业的赤诚，他决意将那段波澜壮阔的历史，长征的苦难与辉煌，将士们的热血与豪情，倾注于笔下，留存后世。
小说主人公卢代是一名农民出身的红军战士，该书以卢代从普通战士成长为英勇善战、足智多谋的红军师长，最后为革命献身的经历，叙述红军成长的艰难历程，向世人展示长征这一伟大创举。1940年11月，冯雪峰创作完成了50万字的《卢代之死》初稿。据村里上了年纪的长辈回忆，那些年，清晨早起下地干活，经常能看到冯家二楼那小窗透出的灯光。可见当年冯雪峰创作《卢代之死》的过程中，挑灯夜战是常有的事。
作家骆宾基也曾亲历此事，据他回忆，1939年3月初，他从上海专程送来新出版的《鲁迅全集》，在冯雪峰家中住了四五天。其间，二人多次探讨交流《卢代之死》的创作思路，骆宾基还看了小说前半部的初稿。在他看来，文稿写得真实、厚重、生动，艺术感染力十足，饱含作者所倾注的心血。
1941年1月，国民党顽固派制造了震惊中外的“皖南事变”，随即在全国各地掀起反共浪潮，大肆搜捕共产党人和爱国进步人士。当年2月26日，冯雪峰在家中遭国民党特务抓捕。临走时，他特意叮嘱妻子：“谷柜里的稻谷不要被老鼠吃了。”暗示妻子保管好藏在谷柜里的手稿资料。冯雪峰被捕之后，关押在上饶集中营。家人为了躲避战乱和国民党的迫害，辗转四处逃难，书稿在颠沛流离中不幸遗失。1942年，冯雪峰被党组织营救后回到神坛村，再也找不到这部手稿。
新中国成立后，冯雪峰担任人民文学出版社社长、中国作协党组书记、文艺报主编等职，在繁忙的工作之余耗时七年重写他心心念念的《卢代之死》，至1957年终于完稿，可这一年“反右运动”全面展开，冯雪峰蒙冤被错划为“右派”并被开除党籍，创作相关工作全面受限，手稿的润色、定稿事宜被迫彻底中断。1961年摘帽后，冯雪峰满心期许，多次向相关文化部门申请，希望能继续打磨完善或出版这部小说，然而，有关部门以“摘帽右派”的政治身份不宜创作革命题材的小说为由不予许可。几番恳请全部落空，冯雪峰心中的期盼彻底破灭，在极度失望与无奈之下，不得已忍痛焚毁耗费七年心血再次写完的手稿，这部由亲历长征的红军战士写下的长征题材长篇，就此绝迹。一部书稿前后两度毁损，实在令人惋惜。这是特定历史时期造成的悲哀，于冯雪峰是一生难以弥补的伤痛和遗憾，更是中国革命文化史、红军长征史上一个永远无法弥补的缺憾。回望这段尘封往事，让人不胜唏嘘。
2003年，冯雪峰诞辰100周年之际，后人为纪念冯雪峰，在神坛村后的山坳中修建了冯雪峰墓地。如今，墓地已被郁郁葱葱的松柏环抱，被满山的映山红簇拥，墓道两旁的松柏，如同两列卫兵，静静地守护着这位红军战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