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三白
兰溪大戏剧家李渔晚年因为戏班的解散,生活维艰,曾写信给友人说:“问天下人之贫,有贫于湖上笠翁者乎?”其实李渔有个表哥,叫姜正学的,就比他更穷,李渔曾说他们是“穷人结穷人,越结越穷”。
姜正学(1597—1663),字次生,兰溪水亭横塘人。关于他的事迹,鲜为人知,但在《浙江新志》兰溪篇的“人物”栏目下,姜正学赫然在目。介绍曰:“兰溪横塘人,字次生,明季廪生,入清后弃去。性孤介,一纵于酒,镌印章极精。”
清代周亮工编的《印人传》也有记载:“姜次生正学,浙兰溪人,性孤介,然于物无所忤。食饩于邑,甲申后弃去,一纵于酒,酒外惟寄意图章。”说他不到二十岁就考上了秀才,入县廪生之列。在明代列入廪生的优秀生员,由朝廷每月供给一定的膳食补助,故也叫廪膳生,全县只有20人。入清以后,姜正学赋闲在家,纵于酒,寄于印,好像天底下只剩喝酒与治印两件事了。
有一年,他听说李渔为躲避战乱回到乡下,还在伊山下建了座乡村别墅——伊园,就乐滋滋地跑去讨酒喝。
姜正学一见面就作揖祝贺表弟喜迁新居。李渔看他两手空空的样子,故意说道:“既然是祝贺,贺礼何在啊?”姜正学哈哈大笑,道:“我这里有‘饥’碗一个,‘穷’筷一双,快拿酒来,要是让我喝高兴了,就将治印技艺授诀于你!”李渔知道这是非喝尽兴不可了,忙叫人赶紧备酒来。
喝在兴头上,李渔故意问他:“表哥,你日子过得这么紧,怎么连朝廷补贴也不领了?”姜正学大李渔14岁,当时已经五十多了。他端起酒碗,仰头饮尽,嘴角扬起一抹不屑:“生是大明的人,死是大明的鬼,不受无功之禄,不吃嗟来之食,我姜次生天生穷骨头,宁可饿死,也不向新贵低头。”
李渔朝他竖了个大拇指:“好一副天生穷骨头!”
姜正学拿筷子指着李渔的鼻子说:“这穷骨头还不是你封的!”
李渔这才想起几年前给他写的一首《奇穷歌——为中表姜次生作》,其中写道:“我侪穷骨天生成,身不奇穷不著名。纵使砚田多恶岁,还须载笔照常耕。”表兄弟两人是穷病相怜,半斤八两。
李渔说;“想表哥二十多年前,文采飞扬,上门求字的几乎踏破门槛。你偏偏要当这个穷骨头,此才不能换彼财,诗囊再满,却也溢不出油盐柴米来。”
姜正学听了嘴上不服输,理直气壮地说:“我的印章还是经常能换酒喝的。”
李渔知道他说的是丽水县令方邵村,表哥的一些好印章基本上都在方县令那里换酒喝掉了。姜正学对方县令说:“你请我喝酒,我给你治印,两不相欠,何乐而不为!”有一次,他突然来灵感,为县令刻了一方印章,非常满意。刻完已经半夜,他也不管人家睡没睡,就跑去敲方县令家的门。方县令半夜惊醒,以为是报山贼来了,急忙披衣询问何人,回报说:“姜生来了。”县令说:“这么晚了,姜生有何事,明天再说吧。”姜正学却把门敲得更响了,大声说:“事情很急,等不了明天!”县令以为发生了什么意外,急忙起身迎接,拉着他的手询问原因。姜次生兴奋地说:“我刚刚为你刻了一枚印章,非常满意,等不及到天亮,就想让你看看。”于是他拿出印章给县令看,县令大悦。姜说:“这样的印章,不值得喝酒庆贺吗?”县令说:“是得好好庆贺一下!”于是让人拿出好酒好菜,两人痛痛快快地喝了一场,直到拂晓尽兴方散。
姜正学每次刻了好印章就找方县令喝酒,一喝酒就醉,一喝醉就要唱戏,每次醉了就跑到菜市场边的一座桥上唱《朱买臣休妻》。每次他这熟悉的旋律一起,早起卖菜的人就知道这个“姜疯子”又在哪里喝醉了。
后来方县令调离了丽水,提升为侍御,逢人就说自己与姜生的这段交往,并把印章一一拿出给人欣赏,每个印章好像都还散发着酒的香气。这件事被人记在了《印人传》与《虞初新志》中,传为佳话。著名的印论家倪印元也有诗赞:“印酣晋白意纵横,雅韵终输姜次生。夜半打门真快事,一枚印换酒千斛。”这是后话,暂且不表。
且说姜正学与李渔表兄弟两个一夜把盏,喝得昏昏然,正要睡去,却忽然电闪雷鸣,暴雨如注。一盏茶工夫,雨势又歇,云层中竟裂开一道缝隙,月光如练,洒在庭院中那株新栽的牡丹上。李渔眼中精光一闪,猛地起身,拉着姜正学的手说:“走,趁这月光,看我的花去。”
两人披衣而出,立于月色之下,看着那在风雨中摇曳却依旧傲然绽放的奇葩,心中块垒似乎被这天地奇景一扫而空。李渔对着姜正学大声吟道:“奇葩新向小园栽,夜冷无人独自开。天向半空留雨住,月从层汉破云来。梦中忽醒看花眼,酒后重倾得意杯。只恐阴晴还莫测,呼童添设避风台。”
那一刻,李渔看到了表哥眼中的光。那不是对功名利禄的渴望,而是一种在绝境中依然蓬勃的生命力。姜正学指着那朵牡丹,对李渔说:“你看它,虽处荒园,虽逢夜冷,但依然开得如此精彩!这便是我们穷骨头的风骨!”李渔颔首赞许。
《印人传》说他是“无妻,无子女”,活到八十岁无疾而终。这个说法与事实有误。
据《横塘姜氏宗谱》记载,横塘姜氏是姜子牙第118世孙迁居于此的,姜正学为横塘姜氏第14世孙,行恭五九,曾为村里撰写《横塘八景诗》。
姜正学在兄弟三人中居长,一生娶过两任妻子。原配徐氏(1616-1642),比他小18岁,27岁因病去世。继娶童氏(1610-1687),享年78岁。生二子:顺孙、兰孙。但他常说:“我的印章才是我的儿子,他们会帮我世世代代传下去的!”
康熙二年(1663)正月十一,姜正学在一场大雪中含笑离世,享年67岁。
李渔闻此噩耗,想起二十多年前给他写的《奇穷歌》,不由得感慨万千。当时他笑称表哥穷得只剩下“饥”了,想把“饥”字放在锅里煮了吃,家中却穷得连柴火都没有。想到这里,李渔仍然以“穷”字为题为姜正学写了一首挽歌:
一生未得片时闲,今日长眠学掩关。
酒债任从身后索,诗逋早向卧时删。
病来有子谁尝药,老去无钱转卖山。
昔作奇穷歌赠汝,仍歌此曲送君还。
现在“穷骨头”不再有“穷”,只剩下骨头了。从今以后,无论酒债也好,诗债也好,都与他无关。而被他称作“儿子”的印章却被世世代代地留传了下来。近年来,在多次藏品拍卖会上,都有他的印章或雕刻品出现,在兰溪博物馆也收藏有一枚他的印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