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郑伟文
想起那些年运麦秸的日子,如同做了一场梦,时隔多年,依然萦绕于心。
上世纪80年代末期,种小麦是村里每家每户的头等大事。开春后麦子割完,麦秸堆积成山,金黄色的麦秸在太阳下晒得发白,远远望去像一座座矮矮的草垛子,散发着干燥的、带着泥土腥气的味道。这些麦秸被源源不断地送进造纸厂。武义南部的麦秸,大多卖到地缘近、价格稍高些的松阳县造纸厂。
武义柳城到松阳约25公里,中间要翻一座海拔千米、地势险峻的寨头岭。寨头岭全程盘山,弯急路窄,边上悬崖峭壁。往下看一眼,谷底的房屋小得像火柴盒,云雾在山腰缠着,风一吹,露出深不见底的崖壁。车子开上去,眼睛不敢往下瞟,心里直发怵,手心全是汗。每年麦收后的那个月,路上不分昼夜,每天有几百台手扶拖拉机和小四轮在抢运麦秸。车上的麦秸捆得像一座座移动的草山,在坑坑洼洼的路面上颤颤巍巍地挪着。远远听去,发动机的嘶吼声在山谷里回荡,像一群老牛喘着粗气。
看到村里有机手贩运麦秸赚了钱,退伍回家的第二年,我咬牙借钱买了辆小四轮,兴致勃勃地加入贩运麦秸的队伍。在运完自家麦秸的同时,也去农户家收购麦秸。有一回,麦秸运到造纸厂已经晚上九点多。厂区的路灯昏黄,飞蛾围着灯泡乱撞,投下细碎的影子。排队等着过磅的麦秸车辆像一条长龙,有武义运去的,有松阳本县的,一直等到深夜十二点。下一个就轮到我了,验收员走过来,高高举起右手,在我车前刀劈似地往下一划:“今天收到这儿,后面的明天再收。”一句话,干脆利落,像一盆冷水从头浇到脚。夜深人静,我蹲在车旁边,蚊子围着嗡嗡大叫,叮得我浑身是包,又痒又疼。实在熬不住,就在厂区里来回踱步,脚下的碎石被踩得沙沙响;困极了,钻进驾驶室,趴在方向盘上打个盹,迷迷糊糊中还能听见远处稻田里的蛙鸣。
次日早上,终于等到八点开秤,我排第一个。验收员手里拿着一根长长的铁钩子,往我车上的麦秸堆里猛地一插,钩出几根,板着脸扔下一句:“湿的,拉去晒过再来。”就这一句,就没有任何商量余地了。我只好拉着麦秸到厂外,找块空地停下车子。把麦秸一捆一捆卸下来,解开绳子,摊开晾晒。太阳从东边一寸一寸挪到头顶,又一点一点往西沉,麦秸在烈日下蒸腾出淡淡的草香,混着泥土的腥气。晒到太阳西沉,天边的云被烧成橘红色,再一捆一捆把麦秸捆起来,搬上车,加固绳索,重新到造纸厂排队。一趟麦秸运了两天,可人家一天就能跑两趟。那时候我心里憋着一股劲,却也明白了一些事。
有一次,头天晚上装好一车麦秸,没来得及盖雨布,想不到夜里突来一场暴雨,雨点砸在瓦片上噼啪作响。我从睡梦中惊醒,心里咯噔一下,知道坏了。第二天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天地间一片灰蒙蒙。我心想,既然装上车了,就运去再说。寨头岭的路,沟沟壑壑,下了雨更湿滑,泥浆溅起来糊满了车轮。在平田村前的陡坡上,后轮陷进了坑里,车头翘起悬空60多厘米,像一匹受惊的马,前蹄高高扬起。围观村民生怕车子翻入百米深的山崖,一个个闭了眼睛不敢看。好在我车是后轮驱动,咬着牙挂上低速挡,油门踩到底,发动机发出嘶哑的吼声,挣扎了半天终于脱离险境。到造纸厂过磅,麦秸重3500多公斤,验收员倒也爽快,瓢泼大雨也没有拒收,只是拿起笔“唰唰”几下扣了百分之七十水分。我看着单子上的数字傻了眼,这一趟连本钱都赔了。
雨天运麦秸辛苦,更辛苦的是大热天,太阳毒辣辣地悬在头顶,柏油路面被晒得发软,踩上去黏糊糊的。有一回,我刚起运,车子刮到了人家大门,麦秸也翻倒一半,只好全部卸下重装。装好运到寨头岭脚下一个转弯处,谁知平时整天运砂石料湿水的木头车厢底早就霉烂,木头芯子一捏就碎,与车架脱了扣。整车麦秸连车厢一同翻入了路沟,轰隆一声,像一座小山塌了,只剩驾驶室连着光秃车架子还在路上。我下车后懵了,呆立半晌也无计可施,看着路沟下的一堆东西真想不要了。可我还是耐着性子,下去解开绳子,一块一块捡起散架的车厢板,搬回路上,绑到车架上,拉回家找木匠重新做好车厢,第二天匆匆返回原地,把路沟下的散乱麦秸一捆一捆重新捆过。我找来一块尖石在陡峭的山体上抠出点脚踩的台阶,把麦秸一捆一捆背到路上,重新装车。这些麦秸经太阳一烤,又干又滑,抱在身上像泥鳅一样往外溜。装上车跑了不到五里路,整车麦秸又斜着滑到地上。这时天已黑,孤山野岭,四周只有风吹过树梢的呜呜声,面对满地散乱的一车麦秸,黑乎乎的,伸手不见五指,绳子断了没地方找,也接不上。实在没办法,我干脆把车和麦秸丢在路边,搭别人的车回了家。第二天拿着柴刀回去,在山上砍了些软韧的藤条,把地上的麦秸一捆一捆捆起,重新装车。这一车麦秸,整整折腾了三天,人累得散了架,骨头缝里都透着酸。
有一回,卖完麦秸空车返回,在寨头岭我紧跟在农用车后面跑得飞快,山风从车窗灌进来,呼呼作响。迎面转弯处突然顶上来一辆装满麦秸的农用车,像一座移动的草山朝我压来。我惊慌失措,脑子里一片空白,吓得死死踩住刹车不放。可空车下坡,前重后轻,惯性太大,方向失灵。车子猛地向左边的山岩撞去,眼看要撞上了,车头却突然来了个180度急转弯,轮胎在地面上擦出刺耳的尖叫,横跨公路猛地向百米山崖冲去。“啊!”我大叫一声,以为自己将粉身碎骨。话音刚落,车戛然停住,整个世界突然安静下来,只听见自己的心跳像擂鼓一样咚咚响。坐在副驾上的连襟脸色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我们坐在车上一动不敢动,生怕吹口气车子就要掉下去。缓过神来,下车查看——原来车子撞翻了路边的石柱,前轮的横杆正好卡在那根石柱上,是这石柱救了我们的命。那根石柱歪歪斜斜地立在崖边,像一个沉默的守护神。这惊险的一幕,农用车驾驶员看得清清楚楚。他停下车走过来激动地说:“命大,命大,这要是下去,车毁人亡。”后来他用绳子将两车绑在一起,把我的车拉回了路上。
我开小四轮参与运麦秸三年。每年在运麦秸的一个月里,二三百台车子的机手不分日夜地奔忙,像我一样碰到的事比比皆是。如今,村里的麦田大多改种了经济作物,松阳造纸厂也早已关停,寨头岭的路已在半山腰打通了一条隧道,车辆来往不用爬寨头岭了,岭边上的村庄搞起了民宿,道路也重修并硬化,墨绿的青山也越发广袤,似乎已掩盖了当年那路的凶险,也掩盖了机手们奋斗的历史。运麦秸的事早已随风而去,可刻在我骨子里的烙印怎么也挥之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