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金璐
“气压江城十四州”——李清照笔下的这句豪迈之语，在金华籍作家郑锦杭的新长篇小说《不虚此生》中，化作了一个虚构却无比亲切的城市名——江城。
6月17日，“更远的地方 更大的世界——郑锦杭长篇小说《不虚此生》新书首发式”在北京国际图书博览会中国作家馆举行，标志着作家出版社推出的这部新作正式与广大读者见面。《不虚此生》是一部横跨近半个世纪反映中国社会变迁、深描基础教育生态、追问个体生命意义的现实主义力作。而对于金华读者而言，这本书还多了一层特殊的温度——书中的“江城”，原型正是她的青春始发地——浙江金华。
婺城街巷的文学还乡
郑锦杭是武义人，15岁考入金华师范学校，毕业后分配至金华市环城小学任教，前后在金华度过11年的求学与职业生涯。“我的青春岁月是在金华这片土地上被好好滋养过的。”她说。金华人的耿直厚道、城市的温和朴素，仍是她记忆的底色。
《不虚此生》小说中，女主人公林大方毕业于“江城师范学校”，在“江城实验小学”开启教学生涯，到了大城市“隅州”以后依然不曾忘怀“江城”的故人与初心。故事主要的展开地点是“隅州”与“江城”，这便是郑锦杭内心的一部“双城记”。
郑锦杭也表示，并不希望故事太“实”，让读者直接定位到现实生活中的某座城市，所以书中并没有详细描述两座城市的样貌，只是在写“隅州”时会写其作为大城市的繁华与忙乱，写“江城”时写出它作为小城市的悠闲和烟火气。然而，作家总是免不了受到自己经历的影响，有心的读者能从中辨认出双城便是作者生活过的金华与杭州。
比如，书中人物走在江城“高高低低的上下坡”和“长长短短的弄堂”里——这正是老金华典型的街巷肌理。郑锦杭让“江城”成为一代从乡村走进城市、从讲台走向远方的求知者的精神原乡，字里行间那些双坡屋顶、青石板路、师范校园的晨读声，分明就是20世纪90年代的金华。
罕见的“基础教育真实图景”
《不虚此生》以女主人公林大方——这位从农村走出，历经小学教师、教育管理与研究者以及媒体记者身份转换的知识女性的人生抉择与精神远征为主线，串联起坚守教育理想的李若水（校长/教育局局长）、执着于建筑理想的韩晚成、以母爱托举子女的农村妇女王如玉，以及石小鲜、孔希言等一众鲜活人物。
真正让这部小说脱颖而出的，是它的现实主义硬度：这是中国当代严肃文学中少见的正面、深入、系统地呈现基础教育现场复杂生态的作品。
郑锦杭是中国作家协会会员，更是有着30余年一线教学、教育行政管理及区域教育综合改革研究经验的“业内人”。正因如此，她敢于写别人回避的“教育琐碎”与“教育痛点”——年轻教师林大方初登讲台，遭遇家长当堂闯入教室质疑“你这么年轻能不能教好我孩子”；当了一辈子班主任的石小鲜面对轻度智力障碍学生和家长“必须考出好成绩”的非理性期待，在理想与无力感间拉扯；优秀骨干教师疲于应对各类检查、评比，竟渐渐“忙到上课的时间都没有”；教育局局长李若水一边呼唤教育要回归本真，一边深知在现有国情与发展阶段，必须借助各种热闹的论坛来撬动资源与观念——这些细节并非戏剧化编造，而是千千万万中小学教师、校长、教育管理者的日常真实。
“基础教育这个群体太容易被符号化为‘园丁’‘蜡烛’，也太容易被简化为分数与升学的制造者。中间那份复杂、那份委屈、那份犹疑后的坚持，并没有得到足够的理解，也并不容易被准确把握，文学长期缺席。”郑锦杭说。她在书中抛出了直抵教育本质的追问：“知识之树不是生命之树，何为真正的教育？”“教育的尽头是什么？”并通过人物之口给出她的回答——“教育的尽头是人心。”
《江南》杂志与作家出版社的编辑评价，《不虚此生》完成了对“教育作为人类根本活动”的哲学沉思，是中国教师集体记忆的文学转译，也为教育决策者提供了反思的镜像。在这个意义上，它不只是一部小说，更是一部“教育的启示录”。
“只有通过写，才能学会写”
郑锦杭的文学创作始于2012年。此前她已出版非虚构教育随笔《始终——对教育及人生的一份心意》。真正踏入文学圈，则是2017年首部长篇小说《最好的人生》，以房地产业变迁折射城市化进程中理想与现实的冲突。此后她陆续推出聚焦教师群体的《眷恋》（花城出版社，2021），以及探讨女性命运与时间意识的《熠熠生辉》（上海三联书店，2024），并完成非虚构访谈录《为人师》（教育科学出版社，2024）。
郑锦杭坦承，第一部《最好的人生》写作时，仅凭一股单纯的热情硬写下来；《眷恋》《熠熠生辉》虽在语言和结构上日趋成熟，但她总觉得认知层面尚有未突破之处。“长篇写作像严酷的熔炼，它考验你的知识结构、人生阅历、价值观成熟度，仅有才华不够，还需刻苦与时间的打磨。只有通过写，才能学会写，没有捷径。”
为写《不虚此生》，郑锦杭曾几度回到武义，对一个县域的教育局局长、校长、资深老教师、新走上岗位的年轻教师进行深度访谈，并深入走访最偏远、即将撤并的乡村学校，弥补自己离开一线后缺失的基层感知。她把这部作品称为“过去所有人生的结晶”——前半生的教育现场、后半生的文学训练、对老子的研读（书中主要人物名取自《道德经》，如林大方来自“大方无隅”、李若水来自“上善若水”、韩晚成来自“大器晚成”）、对苏东坡词章的化用（五章标题皆取自苏词），以及对塔可夫斯基电影、杜拉斯《情人》“像写诗一样写书”的美学追求，全部熔铸其中。
除了教育命题，《不虚此生》同样是一部女性精神成长史。林大方放弃安稳教职与体制光环，选择以写作完成精神突围——“像鸟一样不停地飞行”，呈现了一代知识女性寻找自我、确认价值的艰难历程。小说中书写了母子之爱、师生之爱、男女之爱、同性之理解与宽恕，最终都通向一个核心：人如何在破碎与碾磨中被重塑，从而活得“不虚此生”。
而对于金华读者来说，翻开《不虚此生》，读到“江城师范”“江城实验小学”“长长短短的弄堂”，或许会心一笑。这些藏在文字缝隙里的旧时记忆，是郑锦杭写给青春岁月的私人情书，也是她献给这片土地的温柔还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