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国凡
看着宫廷马厩里州县官员进献给朝廷的那一列列神骏良马,小马坊使田令孜心有所悟,目光投向了远方。
由于家境寒微,读书少,无力走科举之路,田令孜早年便入宫做了太监,姓名也随之更改。哥哥陈敬瑄,十多岁时便在集市卖炊饼。
大唐盛行马球,下至平民百姓,上至王公贵族,无不痴迷。普王李儇更是个出了名的马球迷,一日不玩,那一日便没法过。田令孜偶然成了掌管宫廷御马的“弼马温”。他深知,命运靠自己改变,机遇就在眼前。于是,田令孜潜心苦练马球之术。入宫前,他从未近身驭马,只能从最基础的骑术开始。摔了爬起来继续;累了,稍作休息再练习,风雨无阻,朝夕不辍。日复一日,田令孜的马球术日益精湛,成了宫里赫赫有名的马球高手。他还说服上官,每月举办小型马球赛事,影响力日益扩大,引得普王李儇也亲自参加,一场不落。
田令孜成了普王身边的红人,二人须臾不离,常在一起玩马球,尽兴难归,乃至同食同寝。因为有田令孜这个超级玩伴,李儇的童年很快乐。
几年后,李儇不再是普王,12岁那年,他做了皇帝,是为唐僖宗。甫一即位,李儇就将田令孜提为枢密使和神策军中尉,掌握禁军大权。李儇顽劣的秉性一点没改,除了马球,他还善玩斗鸡、斗鹅、围棋等,还在宫里豢养了无数乐师伶人,动辄将国库金银肆意赏赐,耗费巨大。田令孜向东西两市的中外客商强征杂税,供李儇挥霍。李儇对其倚重至极,尊称田令孜为“阿父”。
田令孜想到“兄弟同荣才是真富贵”,又惦记起在老家的哥哥陈敬瑄,他以为从军是改变哥哥命运的捷径。彼时,崔安潜镇守许昌,田令孜为哥哥求授兵马使之职,竟遭断然拒绝。田令孜干脆将哥哥安排在左神策军任职,也在心里暗暗将崔安潜记了一笔。
哥,你今后的首要大事是练马球。某日,田令孜郑重其事地跟陈敬瑄说。
这不妥吧?再说这又不是正经事,能有何用处?陈敬瑄不以为然。
你只管听我的就是了。田令孜的口吻不容置疑。
好吧,倒像你成了我的兄长。陈敬瑄低声嘟囔着应下。
在李儇登基的第三个年头,山东爆发了农民起义。很快,黄巢起义军攻破潼关,逼近长安。李儇吓得要死,着急忙慌地向阿父讨要对策。
形势若此,长安已非久留之地,皇上需早作安排。田令孜说。
望阿父速速安排,朕一切听阿父的。李儇带着哭腔,语气里满是依赖。
蜀地最好,昔日玄宗皇帝就是入蜀地避难,最终平定叛乱,保全了大唐社稷。田令孜不紧不慢地说道。
那就去蜀地。李儇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当下最要紧的是选定镇守三川之人。田令孜眉头紧锁。
阿父可有合适人选?李儇眼巴巴地望着田令孜,满是期待。
人选倒是有,神策军将领陈敬瑄、杨师立、牛勖和罗元杲,此四人皆可胜任。田令孜缓缓道来,话锋一转,只是这西川节度使非同小可,得从四人中选出最适合的。
三川之地,属西川最富饶,是由北入川的必经之地,是可以仰仗的战略要地,也必将是落难天子在四川的栖身之所。我看可以搞一场马球比赛,以球技定人选。田令孜提议道。
好啊,好啊,太好了,阿父跟朕想到一块了。李儇龙颜大悦,随即又恨恨地骂道,这该死的黄巢,害得朕好久没玩马球了。
马球比赛翌日就上演了。这哪里是寻常嬉乐,分明是一场选拔封疆大吏、决定大唐国运的博弈。
但见赛场四周观者如堵,赛场上尘土飞扬,四匹良驹在赛场上奋蹄驰骋。四人骑在马背,身披甲胄,足蹬长靴,手持偃月形木质球杖,不时俯身击球,球跳跃着、飞旋着、滚动着,直奔球门而去。赛场之上惊险迭起,欢声雷动,球杖的碰撞声、赛马的嘶鸣声、观众的喝彩声,交织在一起,不绝于耳。最终在规定的时间内,陈敬瑄进球最多,拔得头筹,就此被任命为西川节度使,而杨师立为东川节度使,牛勖为山南西道节度使。蹊跷的是,杨牛罗等人,皆未发挥出平日水准。而被取而代之的前任西川节度使,正是当年拒绝陈敬瑄任职的崔安潜。
后,蜀地陷入割据动荡之中,田令孜失势,一度投靠在哥哥麾下。最终,兄弟二人都在蜀地被前蜀开国皇帝王建擒杀。
再说李儇。几年后,他重回长安。某天,他独自逛宫南院——那里是宫廷养马之地。看到一匹好马,身形矫健,忍不住上前绕着马转了几圈,连连赞叹:“好马,好马!”马突然腾跃而起,马蹄踢中李儇左胁,痛得他当即倒地。回宫后,李儇谎称自己得了气病(不敢说实话,太丢人),太医们诊脉开药,都误以为是膀胱气所致。之后,李儇的胁痛日渐加剧,卧床十余天后,最终驾崩,年仅27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