拾 青
暮春时节，和许久未见的发小约好一起去绍兴看苦楝花。那天细雨绵绵，我们踩着青石板的小路，沿着小河慢慢走了很久。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样烟雨朦胧的江南。雨雾洗刷后的垂柳绿意更盛，红透的樱桃挂在枝头，爬山虎缠绕着白墙黛瓦的老民居，小河静静流淌，如过去的几百上千年一样。
后来我们终于找到那棵苦楝树。我不知道它在河畔究竟伫立了多少年，但那肆意生长的枝干俨然刻着漫长的岁月痕迹。古人说起二十四番花信风，梅花为首，楝花为终。我们并肩站在树下，仰望着枝干上绽放的星星点点的花骨朵，一团团一簇簇，织成一片淡紫色的云。我们幻想几天之后楝花满开的盛况，想象着春天独有的一场盛大谢幕。
在这个漫长而又无所事事的下午，我们散着步，聊起琐碎的日常，也畅想许多“如果”。世界在我们眼前展开，在雨里，在风中，在草长莺飞花团锦簇的春色里。我们在此刻并肩，好像偷偷握住了一把时间的流沙。感受当下，是今天这张人生日历上最重要的事。
我始终觉得，一起散步是个非常亲密的举动。朋友也好，情侣也罢，同频的人总能在无意之中形成一致的步调。不需要目的地，不需要刻意寻找话题，甚至不必开口，只是安静地慢慢走着，感受此刻的世界，以及和世界融为一体的自己。纪德有句话说，“但愿你的眼睛和被观看的事物合二为一”。一起散步，无疑是邀请对方进入我的世界，见我所见，听我所听，感我所感。
一起散步好吗？这是邀请对方分享自己的人生啊。
和发小再次见面已是初夏，我们在西湖边迎来了又一场淅淅沥沥的小雨。初夏的梧桐树翠绿欲滴，我们坐在街边的咖啡馆，看着雨点落在湿漉漉的地面，泛起微微的涟漪。雨势渐弱时，我们打算重新出门。走到咖啡馆门口，忽然看见彼此手里的透明伞，发小笑着说，你还记得吗，这是我婚礼上用的伞。是啊，婚礼那天也是这样一个下着小雨的初夏，我站在仪式台旁为她唱歌，看着身着白纱的她一步步走向她先生。从懵懂无知的黄毛丫头一起长成如今看起来还不错的大人，我们已经一起走过了28年，我又能拥有几个28年呢？我好像没有什么勇气重新向另一个全新的个体交代自己人生的过往，于是老友的意义越来越重。我们每年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但短短几小时的并肩交谈，却足以撑起时间的重量，仿佛我们从未分离。
雨还在下，我却不想再等。小时候总想等雨停，如今反倒想要站在雨里，清脆的雨滴是我活在此刻的证明。我们撑伞走向湖边。天色渐暗，远处湖光山色若隐若现。我们依旧有一搭没一搭地闲聊，听着雨声、脚步声、远处隐约的喧闹声。我们的身后是西湖，是暮春与初夏交接的黄昏，是并肩走过的不长不短的一段路，正如我们不短不长的人生。
我们没有约定下次见面的时间。我知道，过不了多久，总有人会先开口问出那句：一起散步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