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良玉
上海杨浦区国福路51号,是一栋西班牙式别墅建筑,风格独特,据说是20世纪30年代的建筑。它占地150平方米,建筑面积达300多平方米,新中国成立后,复旦大学买下此屋修缮一新。
别墅四周筑有围墙,围墙之外是大片农田,围墙内西侧种植了好几排葡萄藤,收获季节果实累累,因此常引来好多男孩翻墙采摘品尝。陈望道先生(下面均称“父亲”)怕孩子摔伤,让学校绿化组移植到校内。别墅因为屋顶覆盖绿色琉璃瓦,复旦人称它为“绿屋”,常有同济大学学生来此写生。
一
1956年,学校领导劝说父亲从复旦大学“卢山村”(如今称复旦第一宿舍)搬出,住进此屋。他一直不肯答应,因为当时家中只有三人居住,觉得那房子太大。经过学校多次说明这是工作需要,他最终才勉强答应,但提出要将校内的语言、逻辑、修辞研究室搬到此楼底层办公。这个语言、逻辑、修辞研究室即后来的复旦大学语言研究所,也是全国高校最早成立的语言研究中心。研究室人员有郭绍虞、吴文祺、周有光、倪海曙、李振麟、胡裕树、蔡慕晖等。
当时父亲工作很忙,历任多个职务,因此后来此屋也成了经常接待校内外贵宾的重要场所。除了接待过中国人民大学校长吴玉章外,还接待了苏联元帅伏罗希洛夫、印度副总统拉达克里希南和美国、日本的校长代表团等。2011年,国福路51号被列为杨浦区文物保护单位,2014年又被列为上海市文物保护单位,2018年经修缮以《共产党宣言》展示馆(陈望道旧居)新貌对外开放。
在国福路51号,我先生陪伴父亲22年,我与父亲朝夕相处也达10年之久。每次回来,总有一种回家的感觉,触摸着那些旧物件,瞬间会被无尽的思念裹挟,点点滴滴涌上心头,挥之不去。
二
父亲的事迹也许熟悉的人比较多,但对我婆婆蔡慕晖的故事,熟悉的人可能比较少。婆婆1901年5月出生在东阳一户医生之家,在家排行老大,下有五个兄弟姐妹。小学五年级时她父亲去杭州开设诊所,于是全家在杭州安家落户。1927年起在上海大学、中华艺术大学英语系任教,同时任女青年会全国协会《微音月刊》编辑。1928年与大弟蔡希陶合译《世界文化史》,1935年被公派留学至美国哥伦比亚大学攻读硕士学位,其间翻译《新道德标准之建立》和雅俗共赏的《独幕剧ABC》,1937年翻译《艺术的起源》。从1984年起,商务印书馆每年都再版重印婆婆1937年翻译的《艺术的起源》一书,同济大学把此书作为新生必修课教材。婆婆还翻译了《强者的力》《梁上君子》等。1931年,婆婆主编《微音月刊》和《女青年月刊》,1937年起任女青年会全国协会总干事,1947年出席世界女青年会杭州会议,当选为世界女青年会理事,1950年任上海市妇联执行委员,1951年任上海震旦大学外文系代系主任,1952年全国高校院系调整进入复旦大学外文系任教,并且担任复旦校工会副主席,创办了复旦大学幼儿园。
父亲与婆婆1930年先在上海报纸上刊登一则结婚启事,回到东阳蔡宅举行了一场简单、浪漫的婚礼。老宅“乐顺堂”中央悬挂着孙中山像,长桌放着两束鲜花和两份彩色的结婚证书。不放鞭炮,不办筵席,婚礼中几个小学生在风琴伴奏下歌唱《春天的快乐》,然后拍了张全家福照片,前后不到一小时。
父亲1931年因保护左翼学生私自敲校钟不被开除而拒绝签名之事,得罪了当局,被迫离开了复旦。此后,他从事出版和写作,开设大江书铺。1933年应邀去安徽大学,人还没到,反动传单已到安大:翻译《共产党宣言》的赤色分子来校宣传啦!特务如影相随,父亲早早上了黑名单。为了避开监视和暗害,父亲应广西桂林师专邀请于1935年带学生夏征农、祝秀侠、杨潮等去了广西。1940年为避免汪伪特务迫害,他从上海辗转香港去了后方重庆北碚复旦大学,1942年任新闻系主任。为了给学生一个实习场所,1944年冒着酷暑募捐,创办中国高校第一座“新闻馆”,可收听延安新华社广播,他提出“宣扬真理、改革社会”的办系方针和“好学力行”的系铭。
婆婆蔡慕晖因身兼女青年会总干事之职,经常去全国各地讲演,1942年—1944年去印度、欧洲、美国等地交流,直到1944年下半年一直没有父亲音信才赶到重庆,方知父亲因劳累过度病倒,从此,两人结束聚少离多的生活再没分离。两位才华横溢、乐于奉献的伉俪,在学术上、生活上几十年如一日相互扶持。
三
婆婆1962年患脑瘤接受手术,1963年稍微康复后去青岛休养。她很喜欢街道上各种颜色的百日红(也称紫薇),回家时买了好多百日红树苗,种植在校园、国年路两边和国福路51号的园子里。1964年婆婆去世。每次陪同父亲出门散步时,他都会先默默伫立在紫薇树前许久。每到此时,我能深深感受到,他流露出对妻子无尽的思念。
婆婆常说,父亲这人像热水瓶,外面摸着冷冷的,里面可热着呢。在学校,父亲称呼婆婆蔡先生,在家里亲昵地叫她“慕”。作为妻子,她对父亲的照顾可谓无微不至。好多年后,父亲仍带着歉意告诉我,每次吃苹果,婆婆总是吃苹果皮,还说苹果皮的营养价值高。婆婆自己没生育过,而对丈夫前妻的子女竭尽全力,给他们提供生活和读书的费用。她自己非常节俭。每年上海出梅季节,我都会把箱子里的衣服拿出来晾晒,看到婆婆很多内衣都是打补丁的。父亲默默站在一边,要我把衣服折好存放,我知道存放的是他对妻子的想念和对我们无声的教育。
我先生和我之间有个默契的约定,无论谁下班早都会先去父亲身边,与他讲讲当天学校的事情。1975年的一天,我下班看他神情黯然,摸他前额不像感冒。他指了指婆婆的遗像,我说,你又想婆婆了。他说她的骨灰放在家里十多年了,应该入土为安。按照父亲的意愿,在小舅蔡希宁的陪同下,我们护送婆婆的骨灰到她老家东阳蔡宅安葬。
父亲对两个孙子疼爱有加,在遗嘱中特别提到“两个孙子聪明、活泼可爱,望你们引导他们好好学习、天天向上”。为此我们对孩子从小严格要求,教育他俩一切要靠自己的努力。后来他俩分别考入复旦大学电子工程系、同济大学建筑学系。
光阴如梭,一晃父母亲离开我们半个世纪了,愿他们在天堂再无病痛、一切安好。
(图片由作者提供,除署名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