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唐旭昱/文 宋洁梅/摄
在金华开发区苏孟乡，始建于1644年的永法寺是当地历史变迁中的地面遗存之一。300多年前，孟氏后人孟廷浩思念父母修建了永发庵，后更名永法寺，静立至今。
苏孟之名，藏着两个姓氏的故事。苏氏因官而迁，孟氏避祸而来。一东一西，一先一后，最终在这片土地上汇成一个名字。
苏脉源流 眉山风骨，婺州扎根
苏孟的“苏”，要从北宋说起。
四川眉山，苏氏一门出了三位文学大家——苏洵、苏轼、苏辙，“唐宋八大家”占三席。《苏氏家谱》记载：“苏氏出自高阳而蔓延天下。唐朝神龙初，长史苏味道官眉州刺史，卒于官，一子留于眉，眉之有苏氏自是始。”谱中世系：眉山苏祜生杲、杲生序，序生澹、涣、洵。
金华的苏氏源于苏洵的孙子、苏辙的长子苏迟。
北宋末年，苏辙晚年定居河南许昌，此地遂成为苏氏一脉的重要聚居地。靖康二年（1127），金兵南下，许昌苏氏举族南迁，只留一支守故宅。苏迟便是南迁者之一。
据万历《金华府志》记载，建炎三年（1129），距离伯父苏轼去世28年，苏迟来到金华，上任婺州知州。这一年，他携家搬来，后因战乱，再未北归。
光绪《金华县志》记载：“苏简，字伯业，眉山文定公辙之孙，赠少傅，迟之子也。迟于建炎初由直秘阁知婺州，多惠政州，岁上供罗五万余匹，迟为奏减二万八千……建景苏坊，以识其德，后以蜀乱来侨寓，卒葬兰溪。简等遂留隶邑籍，邑之有苏氏自此始……”
百余字的记载，笔墨凝练，字字留痕，是苏氏在金华的开篇。
苏迟在婺州任上做了一件深得民心的事：奏请朝廷减免岁贡绢。据载，婺州原来每年上供罗五万八千七百九十七匹，苏迟奏请朝廷，后减为二万八千匹。在金华城内建造的景苏坊，有一说法是老百姓感念其恩德，表达“景仰苏迟”之意。
苏迟去世后，葬于他生前喜爱的兰溪灵洞。他的大儿子苏简曾经担任饶州通判，出任严州知州、处州知州等职，最终官至中散大夫，人称“苏学士”，著有《山堂文集》20卷。苏简落籍金华，其后裔迁居金华南边，逐渐形成苏氏聚居地，初称苏宅。
孟氏迁徙 医脉传奇，异乡栖居
苏孟的“孟”，则源自另一段故事，承载着悬壶济世的医者风骨。
上世纪90年代，时任婺城区文物管理办公室主任、文博副研究馆员的刘金发曾探访苏孟。他翻阅《金华地名志》，上面记载了苏氏后裔迁居的历史，还提到“孟姓自义乌迁此，村就以两姓氏命名苏孟”。
孟氏为何从义乌迁来？当地有一个颇具戏剧性的传说。
明代有御医孟熊，医术精湛，人称孟医官。宫中娘娘患怪病，孟熊诊为“下口生毒瘤”。他设计了一把特制椅子，椅座中间暗藏一枚针，请娘娘坐下时，针刺破毒瘤。不料娘娘流血不止，昏死过去。皇帝大怒，下令将孟熊斩首，且要满门抄斩。家人连夜外逃，先在义乌落脚，最终迁至苏宅附近定居，取名“孟宅”。
几个时辰后，娘娘苏醒，毒脓流尽，怪病渐愈。后来，皇帝悔恨错杀良医，下旨以18个金头陪葬，并查问后人何在，差官报称在金华府金华县南面苏宅附近的孟宅。皇帝说：“什么苏宅、孟宅，统称苏孟岂不省事。”从此，两村合称苏孟。
这个传说虽无史可考，却流传甚广。苏孟村原村干部崔汝根说，村中一些老人都听上一辈人讲过这个故事。历史上也确有孟熊其人，刘金发在光绪《金华县志》上找到记载：“孟熊任医药训科，精针灸点穴，不拘常法，往往奇中，熊后，其法少有知之者。”寥寥数语，印证了孟熊医术之高超。
90岁的苏孟村民孟志成记得，小时候跟着大人们去给长辈上坟，有一座坟就是孟熊的。“坟墓很大，据说是当年村民们凑钱造起来的。”如今，坟已寻不到踪迹。
古建遗存 祠宇沉韵，古寺留痕
岁月流转，昔日苏孟祠庙林立、香火鼎盛，人文景致蔚为大观，曾是一方乡土文脉繁盛之地。
孟志成介绍，苏孟曾有本保殿、将军殿、关王殿三座大庙，还分布着苏氏、孟氏、金氏、张氏、邱氏五座祠堂，村民们在这里供奉牌位、祭奠先祖。“三庙五祠堂，两条公路通延长”——这句顺口溜，苏孟很多人都会背。顺口溜中的“延长”，曾经是个自然村。
苏氏一族的骄傲，是一座建筑宏伟的“三苏祠”。刘金发回忆，当年到苏孟寻访，村里老人还能讲出许多旧事。比如，三苏祠前后共三进，建在同一中轴线上，当时香火很旺。这座祠堂有一个独特的文化符号——桂花树。祠堂门面的砖雕有桂花树，天井里种有桂花树，牛腿上、案桌上都雕刻着桂花树，甚至墙壁上也画着桂花树。在第二进的前檐柱上，刻着一副对联：“子孙要得宝，桂花树下找。”
桂花在传统文化中有“贵”与“折桂”等寓意，表达科举高中、子孙显达等憧憬。苏氏一门在金华开枝散叶，从苏迟开始到八世孙苏伯衡，入仕者有70人之多。“子孙要得宝”这副对联寄托着苏氏先祖对后代的殷切期望。
苏迟的八世孙苏伯衡，生活在元末明初，是文坛有名气的作家。其字平仲，有《苏平仲文集》十六卷传世。他与刘基、宋濂交好，宋濂称其“少警敏绝伦，诵说不劳而习”。朱元璋建立明朝后，苏伯衡任国子学正，参与《元史》编纂，学识、名望皆为时人所重。他始终自称“眉山苏伯衡”，对祖籍的认同跨越了数百年。
可惜的是，历经战争与岁月，三苏祠和三座大庙、五座祠堂均已不存一砖一瓦，唯有永法寺还立在那里，成为苏孟双姓文脉最鲜活的实物遗存。
永法寺的来历与孟氏息息相关。光绪《金华县志》记载：“永发庵，在苏孟村西，顺治间，孟廷浩建。”孟廷浩是孟熊的儿子。关于建庵缘由，流传着另一个动人的细节：孟熊被冤杀后，妻子日夜思念，以泪洗面，最终抑郁而终，孟廷浩常梦见母亲满面泪痕，于是修建永发庵。
一座庵堂，承载的是一个儿子对父母的追思。300多年过去，永法寺几经修缮，但细节处仍能辨出旧时风貌。建筑雕刻十分精致，前后两井保存良好，现为金华市文物保护点。
碑石为证 千年寻根，文脉归宗
苏氏一脉在金华的开枝散叶，不仅有地面遗存为证，还有地下文物作证。
早些年，金华祝丰亭工地施工时发现一座夫妻合葬古墓，从墓碑内容来看，墓主人是苏辙后裔。唯一遗存是一通已被敲成两截的墓碑，碑文由元代画家李衎书写。李衎（1245—1320），以画墨竹闻名，曾任集贤大学士、光禄大夫。
碑文上刻着：“先君姓苏氏，讳垲，字伯清，晚号书隐。颍滨先生魏国文定公六世孙，世居眉山。文定公长子工部侍郎，涌泉翁讳迟，宋建炎间守婺，因家焉……”墓主苏垲，生于1253年，卒于1320年，是苏辙六世孙。李衎为他撰写碑文，而李衎本人也卒于1320年。这通碑文是李衎生命最后一年所书，弥足珍贵。
刘金发说，李衎所书碑文，给苏辙后裔在金华开枝散叶留下了宝贵的印记。
有意思的是，近千年之后，仍有“三苏”后人不远千里，循着先辈南迁足迹，从河南来到金华寻根。
苏青龙，河南许昌人，苏洵二十八世孙。他还有一位同宗苏航，家住河南荥阳，苏洵三十三世孙。两人曾两次来到金华，目的只有一个：寻根续宗。
苏航在金华走访时，多方打听，寻找到两通出土墓志。一通是苏简之妻韩氏的，另一通是上文提到的苏垲的。通过仔细研究，苏航发现这两通墓志与丽水遂昌苏氏（南宋时期，1235年由金华迁居遂昌）宗谱的内容互相印证，为苏氏在浙江的迁徙提供了坚实的实物证据。
苏青龙介绍，许昌苏氏的始祖正是苏辙。苏辙娶史氏，生三子五女，苏迟是长子。靖康之变后，许昌苏氏大举南迁，仅留一支守故土。苏青龙便是这一支的后代。从四川眉山到河南许昌，再到浙江金华，苏氏一脉的迁徙路线在寻访中渐渐清晰。
一个地名，两个姓氏，千载时光，一脉相承。
苏孟二字，有官宦南迁的境遇，有减轻赋税的善政，有医者悬壶济世的传奇，有骨肉情深的故事，更有两个家族在异乡落地生根、开枝散叶的坚韧。
苏孟的由来，不只是方志典籍里的寥寥笔墨，更是两族千年迁徙史、奋斗史、传承史的鲜活载体，是代代乡人以记忆续文脉、寻根脉的岁月见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