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志坚 李少佳
今年是“义乌发展经验”20年。20年来，义乌这座既不临海也不沿边的县级市，以全球最大的小商品集散地闻名于世。面对每平方公里承载超4000人的尖锐人地矛盾，义乌市自然资源和规划局以制度创新破题，先后承担了农村宅基地制度改革、集体经营性建设用地入市等国家级改革重任，从首创宅基地“三权分置”到建设“智慧自然资源”系统，系统构建了覆盖土地“取得、使用、退出、流转、收益”全生命周期的制度体系，走出了一条自然资源高效集约利用的新路。
“三权分置”破题：
从农民“有其房”到“富其财”
2015年，义乌被列为全国农村宅基地制度改革试点。彼时，摆在改革者面前的是一道道难题：全市人均耕地不足0.5亩，农村违法建房历史积案多达数万宗，农民建房诉求强烈而空间几近窒息。
改革从顶层设计破局。义乌在全国率先提出宅基地所有权、资格权、使用权“三权分置”，将村集体的所有权落到实处、农民的资格权充分保障、宅基地的使用权放活流转。这一“义乌首创”于2018年写入中央一号文件，从此走向全国。
在具体操作层面，义乌系统构建了覆盖“取得、使用、退出、流转、收益”全周期的制度闭环。从宅基地的取得置换、明晰产权、抵押担保、入市转让、有偿使用、自愿退出及民主管理等七方面进行了制度创新，系统建立了农村宅基地制度改革试点“1+7+9”的制度体系，简称“一意见、七办法、九细则”，既突出了农村农民的主体地位，保障了农民的基本居住权利，又最大限度促进了宅基地价值的增值，增加了农民财产性收入。
此项改革实施以来，义乌累计完成农房登记发证12.4万宗，撬动农村经济杠杆1500多亿元。4.9万户农户获批建造新房，许多农民告别了“三代同堂、人畜共居”的历史。城镇化率从75%跃升至80.1%，农村常住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从2.8万元提升至4.7万元，城乡居民收入比从2.0∶1缩小到1.85∶1。村级组织累计获利超100亿元，村集体年经营性收入全部达到20万元以上。
义乌用实践证明：宅基地不仅是农民的“安身之所”，更可以成为撬动财产性收入的“活水源泉”。
“农地入市”破冰：
全省首宗溢价地块诞生记
如果说宅基地改革解决的是农民“住”的问题，那么集体经营性建设用地入市，则直接触动了农村土地市场化配置的核心。
2023年，义乌再次承担国家级试点——深化集体经营性建设用地入市改革。改革的核心，是让农村集体土地与国有土地同权同价、同等入市。
义乌迅速建立起委托政府统一交易机制，同时创新“存量+产业”盘活模式，将闲置校舍、废弃晒谷场、低效厂房等存量用地统筹入市，优先保障乡村新产业新业态。
最具标志性的事件发生在2023年12月的大陈镇马畈村。一宗面积27.4亩的集体经营性建设用地，原为村内低效用地，长期闲置。经义乌市自然资源和规划局全程指导，该地块以2000万元起拍，经过多轮竞价，最终以2600万元成功挂牌出让，溢价率高达30%。这是义乌被列为全国新一轮试点以来首宗成功入市的地块，也是浙江省首宗溢价出让的农村集体经营性建设用地。
“没想到村里的地能卖出这么高的价！”马畈村党支部书记难掩激动。这笔交易不仅为村集体带来数千万元收益，更打开了发展空间——该地块将用于打造生态养生度假区，统筹布局休闲观光、户外运动、文化创意、亲子研学等新业态，预计可为村民提供上百个就业岗位。
改革成效持续放大。自新一轮入市试点以来，义乌累计完成入市7宗，盘活土地99.12亩，成交价款1.33亿元，入市数量和收益均列浙江省前列。义乌同步出台了6项配套政策，规范入市程序，健全了土地增值收益“分类+级差”分配机制——政府按一定比例收取调节金，剩余收益全部留给村集体，确保农民在土地增值中公平获益。
2024年5月，义乌因科学可持续的收益分配方式，入选全国农村集体经营性建设用地入市典型示范案例。马畈村地块的成功，为全省“农地入市”提供了可复制、可推广的宝贵经验。
“寸土生寸金”：
低效用地再开发的“北苑样本”
在义乌，土地是最稀缺的资源之一。如何赋予低效用地“二次生命”，成为必须攻克的难关。
北苑街道石桥头工业区，占地246.8亩，曾是典型的“低效地”：厂房破旧、产居混杂、容积率不足1.5，亩均税收不到5万元。借助获批国家自贸试验区的东风，义乌对该区块实施整体改造，命名为“国际电商数字产业港”。
改造模式极具创新性：政府采取“企业妥善安置、整体收储”方式收回土地使用权，然后“拆除重建、调整规划用途、整体设计”，将单一工业用地转变为集生活居住、商业服务、跨境电商于一体的复合功能空间。容积率从1.5提高到2.5，相当于“无中生有”增加了上百亩的建设空间。
数字最有说服力。该项目直接带动固定资产投资50亿元以上，创造4万个以上就业岗位；改造后亩均年产值可达20万元以上，较改造前提升3倍以上，真正实现了“寸土生寸金”。
这一项目入选浙江省第一批低效用地再开发典型案例。义乌还以此为基础，系统推进全域土地精准管控，2021年以来共消化批而未供土地4.62万亩，盘活存量2.03万亩，整治低效用地1.69万亩，累计获得存量土地处置挂钩新增建设用地指标奖励1.43万亩。土地节约集约利用三次获得国务院、省政府督察激励，2024年更是荣获自然资源部成立以来首届评比的“全国自然资源系统先进集体”。
“绿富同兴”：
李祖村的“两山”转化之路
如果说北苑体现了城市更新的“力度”，那么后宅街道李祖村则生动诠释了乡村振兴的“温度”。
李祖村，一个曾经默默无闻的小村庄，如今已成为全国闻名的“网红村”。这一切变化，始于土地综合整治。
义乌坚持规划引领，打通城乡要素流动，推动李祖村与周边8个村组建“大李祖”联盟，编制实施片区规划、产业规划和村庄规划。通过规划整合，配套实施国际文化农创谷等乡村振兴项目12类81个，累计吸引超2亿元社会资本投资。
整治过程中，义乌创新实施“林地功能置换”策略：把一片低产竹林改造成生态停车场，林地面积一分不少，生态功能一点不降，建设用地“零新增”。同时实施“千亩方”永久基本农田集中连片整治，实现4400亩耕地集中连片。
生态优势迅速转化为发展优势。通过集体经营性建设用地入市，村里废弃的晒谷场、闲置仓库变成了270余个创业摊位，租金从每年500元涨到1.2万元。全链条创业孵化机制带火了“新农人”“妈妈的味道”等73个创业平台，年接待游客超150万人次，话题播放量破亿次。
2025年，“大李祖”片区土地综合整治入选全省“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理念提出20周年浙江实践典型案例，并在日本大阪世博会中予以推介。
“城市体检”：
国土空间规划的义乌智慧
2019年，义乌被省厅列入国土空间总体规划试点县市。按照“先行先试、探索创新”的要求，义乌开展了“两级三阶段”规划编制工作。
2021年，自然资源部副部长庄少勤到义乌调研指导。义乌的国土空间规划城市体检评估工作——特别是“商贸城市转型升级”专题——被列入部优秀案例。
这份体检评估立足义乌“世界小商品之都”的独特定位，围绕“商贸城市的转型发展”主题，从“融入全球、要素统筹、创新驱动、空间转型”四大维度，量化分析城市转型发展的变化和成效。评估成果为义乌编制国土空间总体规划提供了强有力的支撑，被纳入自然资源部《国土空间规划城市体检评估案例选编》，向全国推广。
义乌的经验表明：城市规划不是“墙上挂挂”，而是基于科学评估的动态调整、持续优化。城市体检，让规划有了“体温”和“脉搏”。
“刷脸通办”：
不动产登记的“四全两无”变革
2019年，义乌被列为全国不动产登记“综合创新示范”试点。以此为起点，一场“刀刃向内”的数字化改革全面展开。
改革目标直击痛点：过去办不动产证，群众要跑多个部门、提交几十份材料、等待数周甚至数月。义乌的决心是——实现“全程网办、四全两无”，即全类型、全流程、全地域、全天候、无线下、无纸化。
技术支撑是关键。义乌打破20个部门、47类数据壁垒，实现106个业务事项“零材料”申报、“刷脸通办”。群众只需通过手机、电脑，人脸识别后，系统自动调取相关的购房合同、户籍、婚姻、税务等数据，几分钟即可完成申请。
成效令人惊叹：登记“零材料”申报率从6.9%跃升至95.6%；抵押登记注销“即刻办”，网上办件平均办结时间2小时；常见不动产登记事项1—3个工作日办结。常态化推行的“带押过户”“交房即交证”“交地即交证”等便民举措，让企业和群众获得感满满。
2020年，该试点通过自然资源部验收，义乌在全国率先实现“互联网+不动产登记”。2025年，不动产登记中心被自然资源部评为“全国不动产登记便民利民窗口建设成效显著集体”。改革经验入选自然资源部典型案例，为全国不动产登记数字化转型提供了“义乌样本”。
“智治”赋能：
智慧自然资源的全省试点
如果说不动产登记改革是“便民”的突破，那么智慧自然资源系统则是“强基”的工程。
2023年起，义乌在全省率先开展“智慧自然资源”综合管理信息系统试点。系统构建了“1仓、1站、1门户、3大核心平台、7大应用场景”的总体架构，实现国土空间规划、审批、监管、决策和服务全过程的数字化、智慧化管理。
五大创新亮点突出：全程网办——所有业务全流程线上办理，平均办理时间压缩30%以上；数据共享——多跨协同提升效能，企业群众办事极大便利；规范中介——强化中介服务监管，提升服务质量；AI赋能——有理有据辅助决策，减少自由裁量权；自我革命——以数字化倒逼业务流程优化，优化营商环境。
截至2025年底，系统累计创建用户1387个，涉及16个镇街和8个机关部门，受理业务近2万件。系统获得省级土地利用优秀成果奖、优秀测绘地理信息工程奖和金华市数字政府典型实践案例奖，并在《自然资源报》总结推广。
义乌正以数字化改革为支撑，全力打造业务深度融合、资源综合管理、系统协同高效、数据全面共享的自然资源“智治”样本。
“司法+行政”：
耕地保护法官工作室的浙江首创
耕地保护，长期面临“执法难、修复难、震慑难”的困境。义乌给出的答案是——让法官进驻自然资源和规划局。
2022年，义乌市人民法院与义乌市自然资源和规划局共商设立浙江省首个耕地保护法官工作室。工作室构建了“三位一体”协同机制：专业支持机制——员额法官派驻，为土地行政处罚提供法律支持，规范执法源头；资规局为司法审判提供专业咨询和技术支持；信息共享机制——法院向资规局通报镇街执行情况，多部门联合会商疑难案件；联合宣传机制——依托“共享法庭”、巡回审判站，公开审判、发布典型案例，开展沉浸式普法。
成效立竿见影：自然资源部门行政执法规范化水平明显提高，行政争议发生率大幅下降；通过刑事附带民事诉讼，有效追缴生态修复费用，为耕地修复提供了资金保障；多部门协同显著提升了非法占用耕地的退还和修复效率。
该工作室成功入选2022年度浙江自然资源重要法治建设成果。义乌用“司法+行政”的协同创新，破解了耕地保护中行政执法与刑事司法衔接不畅的难题，为构建耕地数量、质量、生态“三位一体”保护新格局提供了可复制的“法治化样板”。
“小田并大田”：
福田街道的“千亩方”实践
耕地是粮食生产的命根子。在义乌福田街道前上周村等3个村，一场“耕地保卫战”悄然打响。
项目总面积1646亩，通过土地平整、田坎砌筑、田埂修筑，将零散“补丁田”整合为连片“大田”，垦造和恢复耕地203亩，提质改造409亩，最终形成连片耕地1074亩。
整治不仅仅是“合并”。项目同步建设引水工程、田间管网、田间灌溉体系，确保旱能灌、涝能排；田间道路纵横交织，大型农机可以直通田间。建成后，由植物园公司统一耕种运营，实现了耕地的有效保护和高质量利用。
“以前这里田块小、路不通、水不畅，很多地都撂荒了。现在成了真正的‘吨粮田’。”当地农民感慨道。这一项目成为义乌落实最严格耕地保护制度的缩影，也为破解经济发达地区“保耕地”与“保发展”矛盾提供了路径。
“多村融合”：
江东街道五村规划的集成创新
规划的智慧，同样体现在最基层的村庄。
江东街道青岩傅村、潘村等五村，打破行政界线，通盘统筹、集聚建设，编制了“多规合一”村庄规划。规划以生态文明建设为引领，以乡土文化保护为重点，挖掘各村文化、生态、产业资源，注重各类资源的优化重组。
创新之处在于：通过管控总量、挖掘存量、管控流量、做优增量，复垦增减挂钩及全域项目区统筹，盘活土地23.06公顷，实现用地指标增减平衡。同时引入代建模式，在村庄更新中融入城市建设先进理念，坚持“一张蓝图绘到底”。
这一规划践行了多村融合、用地集约化的发展路径，探索了“代建模式”在乡村空间的应用与实践。2025年，该规划入选省“141X”乡村国土空间规划体系典型案例，为全省村庄规划提供了示范。
回望义乌自然资源改革的历程，一条清晰的脉络浮现眼前：这是一场从“单项突破”走向“系统集成”的深刻变革。宅基地“三权分置”撬动了农民财产权改革；集体经营性建设用地入市打通了城乡要素流动渠道；全域土地整治重塑了国土空间格局；数字化改革提升了治理效能；司法协同创新织密了耕地保护网……每一项改革都不是孤立的，而是相互支撑、系统集成的“组合拳”。
这是一条从“要指标”到“挣指标”的动能转换之路。义乌不再被动等待上级下达建设用地指标，而是通过盘活存量、整治低效、全域统筹，“挣”出发展空间。2021年以来累计获得指标奖励1.43万亩，这是对“亩均论英雄”的最佳注脚。
这是一幅“绿富同兴”的城乡共富新画卷。李祖村的“绿水青山”变成“金山银山”，马畈村的“沉睡资源”变成“活资产”，福田街道的“补丁田”变成“吨粮田”……农民收入倍增、集体经济跃升、城乡差距缩小，改革红利真正惠及千家万户。
这是一组可复制、可推广的宝贵经验。宅基地“三权分置”写入中央一号文件，集体经营性建设用地入市入选全国典型案例，不动产登记“四全两无”成为全国示范，耕地保护“法官工作室”开创浙江先河……义乌的改革成果，已从“地方实践”上升为“国家方案”。
站在新的起点，义乌正以“调查好、规划好、计划好、利用好、管控好每一寸土地”为目标，继续深化自然资源领域改革创新。这座“敢为天下先”的城市，必将在国土空间治理现代化的征程上，书写更加精彩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