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 鹏
慕名去法喜寺,缘自网络上的一个视频。一株古玉兰正开得轰轰烈烈,千朵白花像停满了白鸽,又像谁把一整个冬天的雪都攒到了这一刻。视频的背景是飞檐翘角的黄墙黑瓦,寺院的轮廓在花的缝隙里若隐若现,有一种说不清的静气——不是冷清,是热闹到了极致反而沉下来的那种静。视频点击量很大,法喜寺俨然一个网红打卡点。工作之余,择一春日清晨,薄雾轻笼天竺群山,与友相约一起踏着微凉的山风走进法喜寺。
法喜寺坐落于杭州天竺山白云峰下,是天竺三寺之一,古名上天竺寺,是天竺三寺中规模最大的一座。唐末五代之后,禅宗兴盛,南宋宁宗时右丞相史弥远奏言而建“五山十刹”制,依照封建社会官僚等级和晋升制度建立起来的官寺制度,把官寺分为五山、十刹、诸山(甲刹)三个等级,当时的五山,分别为余杭的径山寺、杭州的灵隐寺和净慈寺,以及宁波的天童寺和阿育王寺,其余的寺也大都在江浙一带,我们姑且不论其划分是否科学,法喜寺虽未列“五山十刹”之中,仍属甲刹之列,千年以来便是江南知名的禅林净地。
天色刚亮,山间尚无人声鼎沸,唯有晨鸟轻啼,混着草木与香火的清香,在空气里缓缓流淌。寺院循山势铺展,融山林意趣与禅门风骨于一体,不刻意张扬,依山藏于流云翠木之间,千百年来守着一脉清幽,是世人寻静养心、体悟禅意的好去处。山门不大,黄墙上“上天竺法喜讲寺”几个字是赵朴初的手笔,朴拙而温润。因是清晨,门口还没有太多的人潮,香客三三两两,多是本地的老人,神态安详,像是来走亲戚。
世人都说自古名山藏古寺,殊不知古寺往往更多地成就了名山。后晋高僧道翊当初选择天竺山白云峰下结庐修行,开创法喜寺的先河,而吴越王钱弘俶的加持,使法喜寺建设步入快速发展。一路缓行、一路观景,那种对设计者的敬佩感不断加强。中国古典园林移步换景和传统营造中的多点透视技法随处可见,曲折连廊顺着高低地势蜿蜒缠绕,将一座座殿宇错落勾连。缓步游走间,视角随脚步不断变换,眼前景致亦层层出新;登高凭栏俯瞰,以多点透视放眼望去,飞檐斗拱俯仰相映、层次错落,木构肌理与翘角轮廓在晨雾里舒展灵动,全无呆板规整之感。抬眼处,白衣观音静立,衣袂翩然,清净慈悲,与依山就势的古建浑然相融,一眼便觉心宁。
顺着回廊缓步前行,一步步踏入幽深禅堂。屋内静谧安然,年近九旬的定本老和尚神态平和,眉眼间皆是温润善意。老和尚讲一口温岭口音的普通话,听起来虽有些吃力,但没有晦涩玄奥的禅理,只以家常话语娓娓叙说,如春风拂面。
从禅堂出来,我们沿着后山陡峭的石阶往回走,两旁皆是竹林,阳光从竹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碎成一地金箔,回头看法喜寺,黄墙黑瓦隐在绿树丛中,只露出一个飞檐的尖角。再往下,茶园层层叠叠,远处的西湖像一块温润的玉。
或许,去法喜寺的真正缘起,不是那个视频,而是它背后某种说不清的召唤——关于静,关于慢,关于在喧嚣的世界里找一个可以安心坐一会儿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