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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5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金华日报

老家仰头

日期:06-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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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4版:双溪       上一篇    下一篇

□马 辉

我的老家仰头村,是离磐安县城不远的一个山村,过去曾有一个古老别称“鸟头”,后因村庄地处半山腰地势较高,行人需抬头才能望见,故名“仰头”。

有人说:“父母在,家就在;父母不在,家就成了故乡。”年少时不懂这句话的分量,只道远方有梦,如今年岁已长,方知其中深义。

双亲走后,老家山水时常在我的脑海中浮现。周末难得有闲,无杂事缠身,便单独溜回老家一趟。在村中漫不经心地转悠了一圈,那些儿时疯玩过的角角落落,令我不时驻足停留、回想。

最让我魂牵梦萦的,是村口那片古树群和村中那两口老井。

老家地处半山腰,站在山脚下仰头看村,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一片依着山势肆意铺展开去的古树群,犹如一团团墨绿色云团。与其他村村口点缀零星几棵古树不同,仰头村村口这数十棵参天古树,就像绿色宝藏,有着别样气韵。

夏日到了,走近村口,一股清润凉意扑面而来。细细望去,这片古树群有枫树、樟树、红豆杉、苦槠树,各有丰姿,也各有脾气。几棵枫树,挺拔而立,树干粗得要两三个大人才能合抱,树皮皴裂,满是岁月的沟壑。秋天一到,叶子从边缘泛起红晕,然后一天天“烧”过去,整棵树就像举着一把冲天的大火把。风过处,红叶簌簌飘落,铺满青石板,踩上去窸窸窣窣地响。村里老人说,这几棵枫树已有三百年以上的树龄。紧挨枫树的是樟树,它的姿态最慈祥,树冠平缓撑开,像一把把撑圆了的巨伞。最奇特的那棵苦槠树,树干向外斜斜扭曲着往上蹿,枝枝杈杈伸向天空,像一群张牙舞爪的汉子。因遭过雷击,苦槠树已空心,主干裂开一道大口子,小孩子可以侧身钻进去。可它偏不死,靠那残留着的树皮硬撑着,像拄拐的老人,眯眼望向远方。零星散落着的几棵红豆杉最为矜持,枝叶细密,姿态端正,它们不像枫树那样张扬,也不像樟树那样散漫,秋天结果后,圆溜溜的红豆缀满枝头,让人挪不开眼。

上世纪八九十年代,夏日炎炎,古树群下便是全村最好的乘凉好去处。这里树荫浓得像一汪碧水,把三伏天的毒日头挡得无计可施。风从山那边吹过来,穿过层层叠叠的树叶,混着樟树的香、枫树的清苦、红豆杉的木味,深吸一口,凉丝丝的,沁人心脾,整个人都舒坦了。一到午后,吃过饭的村民就从四面八方涌来,男人们光着膀子,摇着蒲扇,聊庄稼长势、侃各种八卦;女人们或坐成一排,或聚成一堆,东家长西家短;孩子们耐不住性子,绕着树你追我赶,调皮的甚至爬到树杈上掏鸟窝。

除了乘凉,古树群还能为村民提供吃食。苦槠树秋天落果子,青色的硬壳掉在地上,孩子们一捧一捧地捡回家,母亲们把它晒干磨粉,泡在水里洗去苦味做成苦槠豆腐。那豆腐灰褐色,滑溜溜的,凉拌、煮汤都好吃,有一股山野特有的清香。小时候,我嫌它苦,现在想吃一口,却再也找不到了……

在半山腰的仰头老家,井曾经是全村的命脉。村里两口古井,在地势最低的村口附近,一大一小,一深一浅,一方一圆,紧挨着两口池塘。大井井口方形,用平整条石围成,深五六米。小井圆形,大小仅大井的三分之一,深八九米。两口井井底泉水涌出,长年不断,清澈甘甜。

井水留给我的记忆甘甜而美好。盛夏三伏天,村民都把它当作冰箱用——西瓜浸泡在刚挑来的井水里,或者干脆扔进井里,过一个时辰,砸开猛啃几口,丝丝凉意沁人心脾,那种爽感至今让人难忘。山上干活回来,头等快事就是咕咚咕咚喝上半瓢刚打上的井水。也有村民脑洞大开,把煮熟的面条用刚打上来的井水过几遍,立马变成了凉面,拌以蒜末、盐、醋等调料,凉爽甘美,百吃不厌。

夏日夜幕降临,辛苦劳作一天的村民陆陆续续向水井聚拢。一时间,水桶下井的撞击声、水淋身上的哗啦声、小孩戏水的欢笑声、女人洗衣的棒槌声,犹如一曲交响乐飘向远方。到了凛冽寒冬,我们这群孩子,会相约去看奇特井景:井里常温的泉水与空气中的寒气交汇,井口薄雾笼轻纱,景美如幻境。

我十多岁起,开始承担为家里挑水的任务。打水是技术活。先把井绳上的挂钩挂上水桶提手,轻轻往井底放送,待接近水面时用腕力一抖并松开井绳,水桶瞬时倾倒……一桶水灌满,慢慢提桶上来,不晃不洒,是为高手。起初,我掌握不好技巧。木桶还好,可以反复挂钩、调整技法;如果是铁桶,就糗大了,桶沉水底,只能请来大人用爪钩探寻,将其从井底摸索着捞上来。

最初挑水,力气小,挑担走路像个醉汉,水晃荡一路,到家能剩半桶水就不错了。不知从哪天起,慢慢地就自如了。放学回家,我先狼吞虎咽几口冷饭,拎起水桶、扁担去挑水,一趟一趟,直到把水缸灌满……

正出神时,身后有人亲切地唤我小名,我转头一看,是位同宗阿公。他年轻时是村里干活的一把好手,个子不高却能挑最重的担子,如今,他已白发苍苍,但我仍记得他龙精虎猛挑担前行的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