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7-05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金华日报

糖钵

日期:06-06
字号:
版面:第04版:双溪       上一篇    下一篇

□ 胡杭军

世间草木,大抵有两个名字。

书上的学名,端正,也生分;乡土里的俗名,沾着泥巴和烟火气,叫起来,才觉得亲。

金樱子,是书上的叫法,规规矩矩,像穿长衫的读书人。东阳人不这么叫,田夫山民、大人小孩都唤它糖钵。这名儿真好!一看,是个罐子样;一想,里头装着糖。乡下人实在,不绕弯子,看见什么就是什么。念久了,比小名还热络。

春末五月,山里的花都开败了。杜鹃谢了,桃李也早没了踪影。它才慢悠悠地开,五片白花瓣,素净。不像月季那样闹腾,也不招蜂引蝶。一丛绿刺里,白花星星点点的,像碎银子洒在草坡上。有点风,就能闻到那股子香,清清爽爽的,不腻人。叶子是革质的,油绿油绿的,边缘有细密的锯齿,摸上去糙,但不割手。枝上有刺。老枝的刺钝些,新枝上的厉害,倒钩着,像鹰嘴。走路不小心蹭上,能把你衣服钩得死死的,使劲一拉,指头就扎破了。它天生这样,一身硬刺,护着自己的花、自己的果,不让人轻易靠近。

糖钵的甜,得等到霜降以后。

青的时候,又硬又涩,咬一口,舌头都麻了。让秋霜一打,日头一晒,果子就慢慢黄了,红了。那满身的细刺,也成了旧物上的纹理。搓一搓,里头藏着山野的一点甜。

从前乡下孩子,没什么零嘴。山上的野果子,就是一年到头的零食。乌胖、野山楂,一样样地吃。深秋了,就该吃糖钵了。

摘它是个细活,也是个苦活。不能用手抓,刺太密了。得挑那红透了的,捏住把儿,轻轻一拧。就这样,十回总有八回要扎手。小孩子不怕疼,扎了,指头放嘴里吮一下,又钻到刺丛里去了。

吃法也简单。摘上一捧,丢在石板上,用鞋底来回搓,把刺都磨掉,吹吹土,就咬。皮很薄,里头全是籽,还有毛。那毛不能咽,刮嗓子。只能一点点地抿皮上那点甜。那甜,淡淡的,带着点野味的涩。现在想来不算什么,那时候,却是顶好的滋味。

大人吃得就讲究些。

秋天闲下来,家家都弄这个。拿剪子把糖钵的刺剪了,剖开,挖掉里头的籽和毛,洗干净。勤快的人家,会拿小火慢慢熬,加点白糖,熬到浓稠红亮,装起来。早上舀一勺冲水喝,润润的。老人说能止咳,不知道有没有用,反正喝着舒坦。

也泡酒。弄干净的糖钵,晾干,搁坛子里,倒入自家酿的红曲酒,放几块冰糖。封起来,搁在灶屋角里。过上三个月,半年,酒就成了。一开坛,那香味能飘满整个院子。酒是琥珀色的,透亮。喝一口,甜丝丝的,到了肚子里,就暖起来。村里的老中医说,这东西固精养身。真假不晓得,但冬天喝一杯,浑身暖和,是真的。

《本草纲目》上说它“固精缩尿”。乡下话说得白,叫“吃糖钵,不尿床”。大人常拿这个哄小孩。

这果子,一身都是宝。根能祛风湿,叶子捣烂了能敷疮。不争地,不挑肥。溪边,坡上,篱笆脚下,哪儿都能活。春来开白花,秋来挂红果,没人管,也长得自在。

这性子,倒真像我们这山里的人。看着粗,一身刺,心里头是软的,是暖的。话不多,但实在。

现在日子好了。超市里什么都有。草莓,车厘子,榴莲,甜得直接,甜得厉害。没有小孩愿意去钻刺丛,扎一手刺,就为了那抿一抿的甜了。糖钵,也快没人记得了。

山野里长的味道,到底是不一样的。

糖钵的甜,是跟刺长在一块的。不扎一下,就不知道那点甜有多好。

去年秋天,我回了一趟老家。那条田埂还在,刺丛里的糖钵,挂得满满的,跟几十年前一个样。

我摘了两个,搁鞋底搓搓,咬开,抿了抿。

还是那个味。

涩涩的,淡淡的,又有点香。

草木不会说话,可它记着所有的事。

记着你的手,记着你的嘴,记着你小时候那点馋,那点欢喜。

金樱子是书里的。

糖钵,才是东阳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