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小村
那天夏日炎炎,我和先生去意大利一个出名的湖边游玩。到了中午,温度骤升,空气变得愈发潮湿,让人觉得闷热难熬。湖边的小镇子里,窄窄的一条石子路上,有十多家冰淇淋店。我迫不及待地买了柠檬口味的,觉得不解渴;接着,又试了椰子口味的,感觉越吃越渴,没有一点消暑解渴的意思。望着琳琅满目的冰淇淋,我突然怀念起儿时的棒冰。记忆中的棒冰,清凉解渴,吃一根就让人心旷神怡,暑意顿消。
那时到了暑假,母亲几乎每天都会把我从午睡中叫起,然后递给我一碗冷饮。我浑身湿透地坐起来,篾席上留着汗水印下的人形。冷饮经常是绿豆汤,母亲说,吃了不会中暑。我一口气把冰凉的绿豆汤喝完,睡意和烦躁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如果幸运的话,饮料里面会有一根棒冰。这时候绿豆汤更甜更冰凉,清凉甜爽的滋味,无与伦比。那时没有冰箱,这些东西都浸泡在井水里,通常要换几次井水,这些冷饮才会凉透。
割扁桃体
二年级时,发小艳经常扁桃体发炎,医生建议摘除扁桃体。她家人说,手术后一段时间里,病人不能吃东西;手术时,要避免咳嗽,因为咳嗽会导致危险。
她动完手术当天,我就去医院看她。她无力地趴在爸爸的肩膀上,小小的脸蛋显得非常苍白,她只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去。我看着,很有些心疼。但是,很快地,这心疼就变成羡慕。因为我听说医生建议她吃棒冰,说棒冰可以帮助加快伤口恢复。
我听得目瞪口呆,且不说惊讶于这个季节还能买到棒冰,更无法想象还有医生开处方吃棒冰的!我的医生可都是让我吃苦药或者扎针呢!这个扁桃体也割得太划算了!回家以后我一直想着这个奇特的手术,内心暗自希望自己的扁桃体发炎。所幸的是,此事一直未能如愿。
吵架
过去棒冰是奢侈品,不是人人都能消费得起的东西。有些大厂会在夏季提供冷饮费。当时三姐在永康拖拉机厂实习,每天都会领到一张冷饮票,用来买棒冰或汽水。三姐舍不得用,把冷饮票积攒起来交给我,让我去厂里一口气多领一些棒冰回来,给家人享用。
我挑了一个日子,拖上好友慧,手里提着一把热水瓶,兴高采烈地去拖拉机厂。当时的棒冰都用热水瓶装,不至于融化。棒冰装进去之前,要把包装纸拆了。
正值暑假,天气闷热,但这些丝毫都没有减退我的兴奋。发冷饮要等到下午2点左右才开始。我们到的时候,已经有一条长长的队伍了,排队的大部分是孩子。我和慧排进长队,东拉西扯地聊天,我双眼紧紧盯着发冷饮的窗口。窗口终于打开了,但是,我突然发现手里的冷饮票没了。我和慧浑身上下找了个遍,还是没找见。
我发现排在我后面的两个和我们年龄相仿的女孩子,神色诡异地盯着我们。于是,我就问她们是不是捡了我们的冷饮票。她们的父母是外地来的,说着普通话,她们矢口否认。我们说,我们一直在这儿站着没离开过,肯定是我们掉地上,你们捡了。她俩否认,扯着嗓子和我们吵。我不会用普通话吵架,只好站在一旁干着急。好在慧普通话说得很溜,于是就和她们对吵开来。
边上的几个大人也看出了端倪,帮着我们说话,劝那两个女孩子把票还给我们。谁料这两个女孩始终不认账,脸色通红,汗流满面地耍着无赖。我和慧气急交加,慧脱口骂了一句脏话。周围的大人们开始纷纷批评她。我们两个只好灰溜溜地退出队伍,冒着炎炎烈日,空着手,悻悻而回。
借钱
当时,我们这些孩子就棒冰的成分发生过探讨和争论。有人说棒冰的甜,是因为糖精,有的人说是白糖,但始终没有得出确切结论。很长一段时间里,冷饮店里除了三分钱一根的棒冰外,还有五分钱一根的绿豆棒冰。绿豆棒冰不是整根都是绿豆,仅仅在顶上有一截含有绿豆。运气好的时候,顶上三分之一截都有绿豆。普通的棒冰和绿豆棒冰,是我们当时对冷饮的所有认知。
有一天好友双跟我说:“你知道吗?冷饮店里有奶油棒冰卖。”那是我第一次听见“奶油”这个词,不知道是什么,但是觉得一定是高级的东西。她说,他们不叫棒冰,他们叫冰砖,一毛钱一块,不叫“一毛钱一根”。我沮丧地说:“我手里只有三分钱。”她说:“没事,我借给你钱。”说着,她掏出了两张皱巴巴的纸币。
我犹豫了。虽然非常向往一毛钱一块的奶油棒冰,但内心实在没有把握,得花多长时间才能还清一毛钱。她看出我的担忧,安慰我说,钱不用急着还。在她的再三劝说下,我终于答应了。我们急急地跑去冷饮店。我不敢靠前,只是站在她背后,看她付了钱,接过冰砖。她转身将一毛钱递到我手里。我接过那块方方正正、冰冷、神奇的东西,感觉到一种不真实。接着,我们飞快地跑到她家附近的一条小巷子里,做贼似的把包装纸打开。
奶油棒冰是鹅黄色的,比普通的白色棒冰漂亮很多。一口咬下去,一股从未闻到过的香味扑鼻而来。双神秘地说,这就是奶油的味道。我略带愧疚地享受着这种高档冷饮,心里却充满了喜悦。冰砖柔和的黄色,沁人心脾的奶香和丝滑的口感,让我至今记忆犹新。只是不记得,后来自己是如何还清那一毛钱的。
卖棒冰
夏天热烘烘的空气里,棒冰的叫卖声会时不时伴着知了聒噪的叫声,吸引着我们一群无所事事的孩子。卖棒冰的一般都是年轻的小哥,他们头戴大草帽,脖子上挂着白毛巾,肩上背着木制的棒冰箱子。箱子是淡绿色的,上面写着“棒冰”两个红色大字。这些小哥走街串巷,嘴里高喊着:“卖棒冰欸!”
每当他们出现在巷口,孩子们就会从四面八方围上来。他们大部分只是旁观者,偶尔会有几个手里攥着硬币匆匆跑过来的孩子,马上就招来很多艳羡的目光。
有一天,艳的大哥站在家门口,给我们看一个没有上漆的木箱。他告诉我们,那是一个装棒冰的箱子,他的二妹英准备去卖棒冰。他还说,如果棒冰卖不掉,或者化了,损失都要自己负责处理。
他们家的这一大胆举动,在教工子弟当中,闻所未闻。我们一群小弟弟、小妹妹着实为此激动了一阵子。我不知道英一共卖了多少箱棒冰,赚了多少钱,吃过多少卖不掉的或者融化的棒冰。
几十年后,艳告诉我:英在家一直学着喊“卖棒冰喽”。不过第一次卖的时候,她怕难为情,没敢大声喊,很多棒冰都化了,不得不把它们全部带回家。后来慢慢地老练了,还敢去人多的老电影院门口叫卖,战绩斐然。英是一个非常漂亮的小女孩,平时在家,备受父母的宠爱。我至今还想象不出,她站在太阳底下,汗流浃背,大声吆喝,叫卖棒冰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