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今燕
古树名木被誉为“绿色的国宝”“有生命的文物”,记录着深邃的历史,见证着悠久的文明,也寄托着人们的乡愁与情思,保留着优秀的长寿基因和生物信息。作家周华诚的非虚构作品《古树中国》,有一个副书名“文明根脉的守护与传承”。这让我想到本书所隐含的两层意思,一是守护,二是传承。
守护的基础,是“听见”树,“读懂”树。这让我想起不久前看过的电影《寂静的朋友》。影片中一位科学家用传感器聆听银杏树的“信号”,把沉默的生命波动,转化成人类可以解读的图像。这样的电影画面与书中文字叠加在一起,一虚一实,共同指向一个朴素的追问:我们如何“听懂”树的声音?
周华诚的这本书,便是一次用脚步、心灵,更用敬畏去“倾听”古树的旅程。他走遍大江南北,从陕西黄陵五千岁的黄帝手植柏,到浙江天目山患病的古柳杉;从为高速公路让路而迁移的古樟,到会稽山中与百姓世代相守的香榧。它并非一本关于植物的科普书,而是以古树为线索,借年轮去触摸文明的脉搏,感受其厚度,将那些被岁月尘封的记忆,在读者面前缓缓铺展开来的人文之书。读树,便是在读一部远比文字更诚实的史书;而读懂了树,也便读懂了那些与树相伴相守的人心。读这本书,也让我跟随作者的脚步,一同去聆听古树的秘密,感受到巨大的震撼。
古树不能言,要“倾听”古树,并用文字将这种体验恰如其分地表达出来,对作家的笔力是巨大的考验。这本书行文舒缓,娓娓道来,读者在其中感受到历史的厚重、古树的力量,更能感受到文字的静美。在陕西黄陵,作者拜谒五千岁的黄帝手植柏。“五千年是个什么概念?”他用这样的提问,引导读者自己思考,如同站在时间的深渊前震动。这样的一棵棵柏树,见证过部落的融合、秦汉的雨雪、盛唐的诗句,见证过大地的兴衰、世界的变迁,而人的短暂一生,“于它而言,不过是它无数枚柏叶中,悄然飘落又新生的一枚”。
天目山“五代同堂”的野生银杏群落,地质根基可追溯至一万两千年前;山东浮来山定林寺前的“天下第一银杏”,四千年前已在《左传》中留下印记,见证了鲁国与莒国的会盟。
周华诚不仅写树的古老,更写树如何见证历史。在浙江农林大学的实验室里,科学家们通过年轮分析,从五百年古柏的年轮序列中,发现了连续七圈异常狭窄的年轮——对应着明崇祯十年至十六年的“崇祯大旱”,那场持续七年的干旱催化了王朝更迭。一棵树,用身体记住了那次缺水的经历。年轮里藏着的,正是那份被文字遗忘的集体记忆。
在阅读中,这样的震撼俯拾即是。从“移树无时,莫教树知”的古老智慧,到“罚戏一台”的乡规民约,再到《古树名木保护条例》的法治护佑,周华诚梳理出这条清晰的文明进程线。读懂了树,便读懂了半部文明史。
周华诚的笔触,在这些古树前慢下来,静下来,毫无刻意的煽情,而是真诚地谦卑、节制地表达——人面对时间,本就该如此。
书写古树,终归是书写人心。书中那些守护者的故事,让我数次掩卷叹息,也为他们坚守的温度与风骨而心生敬佩。三门县那棵八百年古樟,因甬台温高速公路面临砍伐,村民们把床铺搬到树下,日夜守护。最终古树平移35米,耗资320万元。20多年后,当作者重访,高速公路车流滚滚,古樟郁郁葱葱,更显青春活力。老厅长当年的坚持,村民们的执拗,在这对比中有了沉甸甸的分量。
更具传奇色彩的,是书中老林业人陈忠良与五千岁老君柏的故事。移植可行性论证会上,专家愤而离席:“这不是移植,是赌命!”陈忠良顶着压力接下这近乎不可能的任务,他的团队用一年时间做断根试验,用钢架托起450吨的巨物,以时速600米的慢速完成两公里半的迁徙。此后,守树人老周在那棵树下守护七载,在2000多个日夜里,独自面对旷野的风与孤独的星辰,与古树相伴,与时间为友。
书中写到很多人,把一棵树当成一位故人去守护。正如陈忠良所说:“我们所有的工作,都是为了‘对话’和‘疗愈’——与古树对话,为古树疗愈。”
周华诚的文字游走于叙事与沉思之间,收放自如。写科学时,笔锋干净利落;写人文时,又生出温润的质感。他让实验室里的基因组测序、应力波检测,与古树下村民的祈愿、孩童的嬉戏同处一章,彼此呼应,犹如一棵树的两个面向,根系深扎于地下,而树冠舒展在空中。
电影《寂静的朋友》中,那场人与树的“对话”令人动容,而《古树中国》则向我们呈现,这种跨越物种的倾听与联结早已发生,且正以更深刻的方式延续。当我们用手掌触摸粗粝的树皮,当我们阅读那些跨越千年的生命故事,我们就不再是孤立的个体,而是融入了一个更宏大的生命网络。
如果你愿意在匆忙中偶尔驻足,尝试倾听另一种时间尺度,不妨翻开这本书。读完之后,你或许也会想去找一棵古树,不是为了拥抱,而是让那千年的沉默,轻轻抱一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