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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7-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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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金华日报

拗蕨:山野间的清脆回响

日期:05-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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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4版:双溪       上一篇    下一篇

□吕映珍

老家的方言里,采蕨不叫“采”,叫“拗”。

这个字好,有劲道,仿佛那蕨菜天生就是一截脆生生的骨头,正等着你用力一“拗”,听它清脆地断开。这动作里,藏着人与山野之间最直接、最爽利的一场对话。

东阳的春天,是从山坳里的湿气开始的。惊蛰一过,地气回暖,那些沉睡了一冬的蕨根便收到了春的号令。它们从向阳的山坡上率先冒头,先是几株,试探性地顶开枯叶与碎石,然后便是成片地、争先恐后地钻出来。

嫩绿的芽茎上覆着一层细密的绒毛,顶端紧紧蜷曲着,像婴儿攥紧的小拳头,也像老胡琴的弦轴头。当地人便形象地叫它“毛拳”或“琴头”。这时节,山涧旁的杜鹃花也正开得热闹,红的、粉的,一簇簇点缀在尚未完全返青的山林间,像是为这片孕育野菜的天地,提前铺上了一层绚烂的背景。

清明前后,阳光正好,和风拂面,我便挎了布袋,循着羊肠小径向山中走去。村里老人说,拗蕨要趁早。一旦过了清明,这些小拳头便会迫不及待地伸展开来,化作一柄柄凤尾般的绿叶,虽依旧翠绿一片,却失了那份脆嫩的口感。

行进间,眼前不时会出现一群漫舞的蝴蝶,或者一只野兔突然慌慌张张地从草丛箭一般窜入另一堆荆丛里。每当我被粉紫色的野蔷薇、淡黄色的兰花诱惑得心迷意乱,或是被草窠里蛐蛐的鸣叫吸引注意力时,那蕨菜便会像魔术一样,在我目光游移的瞬间,悄无声息地“浮现”在我的眼前或脚下。

忽然,不远处的灌木丛剧烈晃动,一道斑斓的影子“扑棱棱”腾空而起——是雉鸡。它拖着长尾,掠过林梢,那一抹翠蓝与栗红在灰褐的山林间格外刺目。它落在前方巨石上,歪头“咯咯”叫着。我屏息不动,待它没入深林,心跳如鼓。

恍惚间,眼前的山林竟重叠成十年前的模样。那年我也是这样追着雉鸡跑,脚下的腐叶突然塌陷,整个人顺着陡坡滚了下去。布袋里的蕨菜撒了一地,膝盖磕在石块上,血珠和着泥土渗出来。等我回过神来,天色已经暗了大半。

父亲打着手电筒找到我时,我正坐在泥地里哭,手里还死死攥着一株断了的蕨菜。

“傻囡。”他用粗糙的手指擦去我脸上的泥污,“蕨菜年年有,人摔坏了可怎么办?”

手电筒的光晕里,他鬓角的白发沾着草屑。那一刻,那只粗糙的大手握住我的手腕,掌心的温度透过衣袖传来。

风穿过林梢,将回忆吹散。我蹲下身,指尖触到脚边一株紫红色的嫩蕨,绒毛在阳光下泛着柔光。

我的目光在山坡上搜寻,拨开一丛灌木,十几株蕨菜便挤在眼前。指尖轻轻一触,便能分辨出嫩与老。嫩的,呈淡绿色,披着粉状的白毛;老的,秆子已是枣红色。指尖探过去,“啪”的一声脆响,一株鲜嫩的蕨菜便落入手中。这声音,是春天最动听的乐章。不消两个时辰,布袋便已沉甸甸。

回到家中,蕨菜需焯水去涩。我偏爱一种吃法:酒糟炒蕨菜。热锅油温起烟,蒜末爆香,倒入沥干的蕨菜猛火快翻,随即淋入一大勺红糟。酒糟的醇香瞬间弥漫,渗入蕨菜的每一寸肌理。那股发酵的酒香与野菜的清鲜碰撞,是东阳老屋厨房里最勾魂的味道。另一种是腊肉炒蕨菜,咸鲜醇厚,也极好。

每年春天,我都会走进那片山林。拗下一把蕨菜嫩芽,听那一声“啪”——像山野递给春天的回音,也像父亲当年握住我手腕时,那一下无声的应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