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潘江涛
饮食一道,颇有学问。
营养学家说,吃“四条腿”的,不如吃“两条腿”的;吃“两条腿”的,不如吃“一条腿”和“没有腿”的。一条腿者,菌菇也;没有腿者,鱼也。
鱼且不论,单说这“一条腿”,无论滋味与滋养,都是一部值得细说的历史。
一
上古时,菌菇已入先民之眼——形态各异,有的小巧玲珑,有的硕大无朋;色彩缤纷,有的淡雅,有的艳丽。只不过,那时的先民不识其理,多以为这种不叶不花、缘生缘灭的东西是不受人控制的神异之物。
汉字是中国故事的总集。菌从“艹”,入药治病,入菜调味,无不见证先民的生存智慧。
入药之菌,首推灵芝。《神农本草经》说,灵芝“明目补肝,气安、精魂、仁恕;久食,轻身不老,延年神仙”。金华人最熟悉的,莫过于获得“文华”奖的婺剧《断桥》——白娘子为救夫君性命,冒险潜入昆仑山盗取“还魂草”。
当然,古人对灵芝的崇拜,更多的是象征意义和心理作用——帝王求之不得,方士炼之不成。秦始皇遣徐福入海求仙药,所求者,灵芝也;汉武帝建甘泉宫,植芝兰于殿前,所奉者,亦是灵芝。
1436年,云南人兰茂所作的《滇南本草》是我国首部收录野生菌菇的药物著作。比如,牛肝菌“主治清热解烦,养血和中”,青头菌“主治眼目不明,能泻肝经之火,散热舒气”,天花蕈“主治补中益气,健脾宽中,亦治小儿五疳虫病”等。
陶弘景《本草经集注》更详录了菌菇药性,谓茯苓“久服安魂养神”,谓木耳“益气不饥”。李时珍《本草纲目》收录19种菌菇,在肯定灵芝药效的同时,也泼了“冷水”,批评前人“迂谬”,指出灵芝不过是“腐朽余气”所生,就像树木长出的赘瘤,不应奉为神物。
放眼全球,青霉素之发现,源于青霉菌;环孢素之制取,也赖于真菌。现如今,科学家已在250多种大型真菌中发现真菌多糖具有抗肿瘤活性,可增强人体免疫力;在毒鹅膏菌中,还发现了可抑制癌细胞的物质,简直就是以毒攻毒。
二
菌菇调味入菜的历史,可追溯到六七千年前。
上世纪70年代,余姚河姆渡遗址考古发掘了与稻谷、酸枣等收集在一起的菌类遗存物,说明河姆渡先民已把采野生菌作为获取食物的手段之一。
“和之美者,越骆之菌”。(《吕氏春秋》)“和”乃调和之意,指调味品;“越骆”指骆越国——先秦时期位于广西一带的少数民族古国。意思是说,越骆之菌作为美味的调料,已征服秦国贵族的肠胃。
《酉阳杂俎》是唐代段成式的笔记小说集,里头写到岭南人食菌之法,或炙或煮,或腌或晒,五花八门。南宋文人林洪的《山家清供》则记录了“酥炸玉蕈”“松蕈羹”诸法,读之也令人垂涎。陆游《老学庵笔记》记天台山僧采松蕈,以为山珍之冠。彼时,临安城已有专卖菌菇之肆,品种繁多,价亦不菲。
上世纪90年代初,老家磐安是我国食用菌生产重点地区,但我认得的菌菇仅香菇、蘑菇、木耳等几个传统品种。有一年春节,一老友风尘仆仆地从山里赶来,给我捎来两箱食用菌。这份年礼,凝结着我俩相知相交30年的情感,沉甸甸的。
拆开瞧瞧,里头全是小包装新鲜菌菇。可惜,除了香菇,其他品种一个也不认得。好在附着简介,有图片,还有烹饪方法。
牛肝菌貌似牛肝,肥厚,色呈褐色而得名。我以为是老家的新品,朋友摇头说,它来自福建。人工栽培牛肝菌技术要求高,福建也是前两年才培育成功的。
汪曾祺在云南生活过7年,最爱吃菌子。他说,牛肝菌肉很厚,可切成薄片,宜于炒食,入口滑腻细嫩。但是要加大量蒜片,否则食后头昏。我好奇“头昏”之因,查了资料,才晓得牛肝菌因颜色不同,可分为7种,其中3种有毒,但毒性能在高温(主要是爆炒)下消解。
松露是法国人的最爱,但因为生长在地底下,寻找困难,全靠训练有素的猎犬帮忙。可见,松露低调到极致。
“松茸”何以叫松茸?宋代唐慎微在《经史证类备急本草》中说,因该菌生于松林下,菌蕾如鹿茸,故名松茸。
日本人吃松茸至少有1000多年历史,是“神”一样的存在。上世纪80年代,日本松茸产量锐减,价格也贵得吓人。几位日本游客意外发现云南也产松茸,而且居然卖成白菜价,便果断以采购价20倍的价格贩回日本,从此成为那个年代“暴发户”。
牛肝菌、松露、松茸和鸡枞摆在眼前,哪种堪称“菌中之王”?若问意大利人和俄罗斯人,他们说是美味牛肝菌;若问法国人,他们认为是松露,好的松露能卖到几万欧元一磅;若问日本人,答案必定是松茸,因为松茸能扛过原子弹核辐射,至今依然是“野生限定”;若让云南人来排座次,则非鸡枞莫属。著名作家阿成认为:“说到‘鲜’,食遍全世界,我觉得最鲜的还是中国云南的鸡枞菌。”
汪曾祺形容吃鸡枞相当于吃鸡大腿,据说炖鸡枞的滋味与炖土鸡的滋味完全相同。说鸡枞是“草地上奔跑的蘑菇”,实乃汪先生的点睛高明之笔。因为“鸡枞生长在田间的蚂蚁窝上”。蚂蚁是爬行的,爬到新地方垒起一个窝,鸡枞就在新窝里长开来,不是“跑”又是什么呢?
荔枝菌,有“岭南菌王”之誉,也是长在蚂蚁窝里的。荔枝树的根部有腐木,是白蚁喜欢生存的地方。越老的荔枝树,根部的腐木越多,就越适合白蚁去“种植”优质的荔枝菌。
《尔雅》有载:“菌,地蕈也。”《闲情偶寄》则说:“蕈之为物也,无根无蒂,忽然而生,盖山川草木之气,结而成形者也。”李渔爱吃菌菇,不过以今人的知识体系来看,李渔对蘑菇的想象是诗意有余,科学不足。因为蘑菇并非“无根无蒂”,无所依傍,也不是忽然就能长出来的——蘑菇菌丝要从土壤甚至共生植物的根系吸收养分,而菌丝由中间一点向四周辐射生长。随着中心点及老化的菌丝相继死去,而外面的生命力更强,久而久之,便形成了自然的菌丝体环,并最终长成蘑菇圈。
注意,这里的“蘑菇”,类似水果,是一个统称。它最早出现在宋代,之所以取代菌菇成为所有大型真菌的统称,可能伴随两个事实:一是清代以口蘑为代表的南北商品贸易的频繁,二是野生菌的规模化人工栽培。就像晚清《农学丛书》所说:“菌,俗名蘑菇。”
三
地球上已知可食用的野生菌菇至少有两千种。当我们叫不出名字时,常常会问:什么蘑菇?它能吃吗?
“江南诸山郡中,大树断倒者,经春夏生菌,谓之椹。食之有味,而忽毒杀人,云此物往往自有毒者。”西晋张华的《博物志》始记菌菇分类,标示“有毒”还是“无毒”。
只不过,这种区分过于粗糙。因为古代科学思维不济,分辨全靠经验判断——唐有《菌毒论》,宋有《菌谱》,明有《救荒本草》,无不口尝身试而得。苏东坡谪居岭南,亦曾尝吃,呕吐不止,不禁自嘲:“蕈之为毒,甚于蛇蝎。”
夏秋季,是野生菌菇的生长旺盛期和采收期,我国每年因误采误食引发的中毒事件不下300起,涉及20多个省份。譬如,2015年7月,温州永嘉县潘某以野菇煮面,以致一家6口皆中毒离世。根据化验,他们误食的野生蘑菇叫“毒鹅膏菌”,一朵即可致人性命。
贪图美食,难免会遇到宿命的问题:毒物入口。像潘某一家的灭门惨案,史书上也有记载——一百多年前的道光年间,“赫赫有名寒山寺,一度毁于毒蘑菇”事件震惊中外,140多位僧侣和香客因误食“一碗鲜菇面”无一幸免。此事被记载在薛福成所著的《庸庵笔记》中——虽然没有点明为何种毒菇所致,但据植物学家分析,毒鹅膏菌的嫌疑最大。
宋末陈仁玉是中国首个记载鹅膏菌的人。他说,鹅膏菌刚长出来时像个鹅蛋,慢慢地就会像伞一样张开,其味爽滑甘甜,不亚于野生金针菇。
当然,陈仁玉描述的是可食用鹅膏菌。问题是,鹅膏属有130多个品种,全世界90%的毒菇中毒死亡案例,都是因为误食有毒的鹅膏菌所致。“宁可错过,亦勿误采”,是云南采菌人的经验之谈。
采菌菇不比采野菜,失之毫厘,谬以千里。有一次,我跟姐姐上山采黄茅蕈,我曾好奇地问这问那。姐姐说,太漂亮的、颜色太艳丽的不能要,样子古怪的、太难看的也不能要。
由此,我一直笃信“艳丽的蘑菇往往有毒,苦涩的野菜常常败火”的民间智慧,且自觉不自觉地将它运用到生活中来,及至读了科普作家方舟子的文章,方才知晓自己学识的浅薄——“颜色鲜艳的蘑菇有毒,越鲜艳毒性越大”,是很容易被证伪的:一些常见野生食用菌,例如鸡油菌、鹅蛋菌、黄茅蕈等,都有艳丽的颜色,但它们是无毒的美味。经验让人避而远之,还只是少了口福而已,更令人担忧的是“颜色朴素的蘑菇就没有毒”的误区,每年有很多人因为相信了这条“朴素定律”而中毒身亡。
大仲马说:“我承认,没有什么比在餐桌上看到蘑菇更让我感到害怕,尤其是在一个小镇上。”倘若有客人与你共餐,一定要谨慎行事。如果客人对野生菇菌不熟悉,就要告知餐桌上摆的是什么,这样他们就能自行决定吃与不吃。
四
美好的味道总令人愉悦且回味无穷。在某种程度上,生命的构成,有且只有记忆。譬如,地衣与黄茅蕈。
地衣的学名是石滑塌。因贴地而生,山民才形象地称之为“地衣”。《本草纲目》称地衣为地踏菜,与发菜同属。地衣可凉拌、炒食,还可做羹——口感有木耳之脆,却比木耳更嫩;有粉皮之软,却比粉皮更脆。这种润而不滞、滑而不腻的爽适感,赢得了人们的赞誉。黄庭坚《绿菜赞》将它和紫菜并列,山珍海味,各逞所长。溥仪《我的前半生》则说它是清代贡品。《本草纲目拾遗》的作者赵学敏则写道:“忆庚子岁,曾于刘明府席间食之。时以为羹,俨如青螺状,翠碧可爱,味极甘鲜,滑脆适口,入蔬为宜。”
“凡物松出,无不可爱,松叶与脂,伏灵、琥珀,皆松裔也。”宋末陈仁玉是浙江仙居人,他在《菌谱》中描述的,正是黄茅蕈。
黄茅蕈多发于夏秋之间,菌体脆嫩,一触即碎,采挖、清洗要特别小心。黄茅蕈下山,农家多用作辅料,补充菜肴之味道,尤其是汤汁,虽然色相一般,但无论有没有荤肉相配,其味、其质都似加了奶油一般,浓郁醇香。
美食,向来都是连接我们彼此的纽带,是我们与大自然沟通的一部分。想当年,市场经济的大潮一浪接一浪地拍打着大盘山脚,大批头脑活络的山民依靠人工栽培技术,蹲田头,跑市场,终于让新鲜食用菌陆续摆上千家万户之餐桌。
小鸡炖蘑菇是东北名馔,大凡与东北沾边的餐馆,必定是招牌菜。至于味道,我说好吃,你也许将信将疑,不妨看看著名作家沈宏非的美文:“也不知咋地了,对‘小鸡炖蘑菇’谜之执念,几十年挥之不去……1992年冬天,北京,四九城外,半夜摸黑掀门帘闯入一家大排档,惊醒了条凳上打盹的小伙计,问这时候还有啥吃的,秒答有蘑菇炖小鸡。再问确定是小鸡么?秒答小的,那必须是。执念不是菜,是‘小鸡’。”这段文字发在2026年4月14日《新民晚报》上,还挺新鲜的。
菌菇是大自然的馈赠,最是滋养平头百姓。怎么烧?试举三例,以飨同好。
杂菌煲:猪油入锅烧热,放入火腿或腊肉片,加入大蒜和干辣椒爆香,然后倒入撕成小块的杂菌,翻炒2~3分钟。出汤汁后,加入适量开水,大火烧开,一俟汤水浓白,即可撒盐关火。
油焖香菇:鲜香菇剪蒂洗净沥干,用漏勺将其放入滚烫的油锅中炸出香味(八成熟即可)。留锅底油,倒入事先调好的淀粉液(内含精盐、味精、酱油),一俟粉液浓稠,再倒入炸好的香菇,翻炒至断生,淋上麻油,起锅装盘——外表脆嫩,里层香鲜,老少皆宜。
香煎松茸:新鲜松茸用陶瓷刀刮去泥土,用流水冲洗干净,然后用厨房用纸吸干水分,切成2毫米左右的薄片。平底锅开中火或小火,橄榄油烧热,将松茸片平铺,煎至变软——色泽金黄,芳香四溢,即可起锅摆盘。撒少许海盐和黑胡椒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