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亦武
明洪武二十四年（1391）的一个清晨，都城金陵通往江南的官道上，远远地奔来一骑快马。马上那人虽然满身风尘疲倦不堪，却紧紧地把一个木匣抱在怀里，就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
这名骑士姓钱，名怞，他的父亲钱用勤前不久在江西建昌（今江西南城一带）知府任上被免职下狱，因为被查出了税粮亏空的问题。在洪武时代，官员贪腐罪至诛灭九族，因此和钱用勤一起被捉拿的还有诸多家人，家产也飞快地被抄没。逃过追捕之劫的钱怞壮着胆子跑回老家祠堂，取出家族祭祀典礼上雄踞C位的木匣，快马加鞭北赴金陵。木匣里是一块形似瓦片的铁疙瘩，长不足两尺，宽一尺有余，上面密密麻麻镶嵌着数百个金字。这块铁片，就是世间难得一见的铁券丹书，民间所谓的“免死金牌”。
据后世学者研究，铁券丹书的创始人是汉高祖刘邦。据《汉书·高帝纪》载，刘邦曾“与功臣剖符作誓，丹书铁契，金匮石室，藏之宗庙”，意即皇帝和功臣一起宣誓，并把誓词用朱砂写在铁券上形成契约，收藏在宗庙里。由于朱砂在铁器上的附着力有限，保存不易，随着工艺技术进步，在隋唐时代开始使用铁券阴刻镶嵌金字的方法，内容也形成了一定的格式，有功几许，免死几次，免罪如何，都有了明确的规范。
江南钱家的这块铁券丹书，颁发者是唐昭宗李晔，接受者为钱怞的老祖宗钱镠。唐昭宗乾宁二年（895），藩镇将领董昌割据越州（今绍兴）自立为帝，国号大越罗平。次年，董昌部将钱镠响应大唐中央号召起兵讨伐叛军，为江东地区的安定立下汗马功劳，唐昭宗为此特赐铁券以表彰。铁券内容共有300余字，最要紧的几行是，“卿恕九死，子孙三死，或犯常刑，有司不得加责”，可谓是绝佳的护身符。然而，这铁券丹书发下来十年后，大唐就轰然坍塌，钱镠成了吴越国的开国君主。在之后的岁月里，这个金光闪闪的铁块曾被宋太宗欣赏过，被宋仁宗把玩过，被宋神宗借去看过，还在战乱中丢失数年，其他的大多数时候只像一个吉祥物，被供奉在钱家老宅的祠堂里。
因为从来没有用到过，钱怞在策马狂奔的同时难免惴惴不安，唐朝发的免死牌，在500多年后的明朝会管用吗？
钱怞的担心不无道理。虽然铁券丹书肇始于汉，但汉朝的铁券更像是一份荣誉证书，并没有免罪免死的约定。跟随刘邦创业的功臣萧何、周勃，都曾经因为违法乱纪获罪，韩信的结局更是凄惨。故而王安石读汉代历史时，曾经发出过“汉家分土建忠良，铁券丹书信誓长。本待山河如带砺，何缘葅醢赐侯王”（《读汉功臣表》）的感慨。在铁券上添加“免死”的特别条款，已经是南北朝时候的事了。但加上又有什么用呢？就在钱氏割据江东的五代十国时期，不乏拥有铁券而被诛的案例，后唐的郭崇韬、朱友谦都是如此，其中郭的铁券甚至是顶格的“恕十死”。就在钱怞进京的前一年，曾被洪武皇帝朱元璋列为大明开国功臣之首，同样拥有铁券的李善长，全家七十余口悉数被赐死。桩桩件件，不能不让钱怞心生犹疑。
万万没想到，朱元璋见到钱氏铁券后的态度出乎钱怞预料的好。这位一直以严刑峻法闻名的老皇帝不仅亲切接见了他，还嘘寒问暖拉了一通家常，最终，钱用勤的死罪被免，被抄没的家产全部发还。
这结果是大唐铁券丹书的威力吗？是。也不全是。
据《明太祖实录》记载，大明立国不久的洪武二年（1369），朱元璋想用铁券丹书分封功臣，但因为缺少实物佐证，有司不知道该如何制作。听说钱镠铁券存世的消息，朝廷派人取来，作为制作大明铁券的范本。或许是为了预防落人不讲信用的口实，明朝的铁券上都有一条“除谋逆不宥”，如李善长的铁券上写的就是：“除谋逆不宥，其余若犯死罪，尔免二死，子免一死。”他被诛杀的罪名就是参与胡惟庸谋反大案。换言之，不管功劳多大，威胁我老朱家政权的安全，我都是要杀的；至于小小知府短少些钱粮，我以敬前贤德行之意待之、惠万民仁爱之心处之，何乐而不为呢？
钱镠的这件铁券丹书，是目前唯一的唐代铁券实物，被收藏在中国国家博物馆，它的明代复制品有数件存世。1996年，中国邮政发行《中国古代档案珍藏》纪念邮票，其中就有一件明代铁券，系明代英宗皇帝于天顺二年（1458）奖给武将李文的。李文多年镇守边塞军功卓著，又曾在明英宗复辟帝位的“夺门之变”中立下功劳。这件铁券上以嵌金文字记录着李文的功绩、爵位，并明确了“食禄一千石”和“若犯死罪可免本身一次”的待遇，当然也少不了“除谋逆不宥”的大明传统项目。不得不说，和钱氏的铁券相比，李氏铁券的效力真是差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