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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5-17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金华日报

老鼠和松鼠

日期:05-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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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4版:声音       上一篇    下一篇

张 乎

我们家以前住泥瓦房的时候,最讨厌、最深受其害又无可奈何的,除了老鼠别无其他。

泥垒的墙,最易打洞,木板的隔墙,老鼠的尖牙齿一会儿便能咬出一个大洞来。老鼠无处不在,我奶奶的空寿材搁在楼上,老是听到发出“扑棱扑棱”的声音,后来发现是一长串老鼠,沿棺材背一路跑,然后一个接一个往下跳。

有一年,有两个同学到我家玩,这两人都是城里人,没住过泥房子。当天晚上,两人躺在床上睡不着,被楼上各种噼里啪啦的走路声、打架声吓坏了。那时农村没有电灯,只能点煤油灯,两人连煤油灯都不会点,只能胆战心惊熬过一夜。第二天她们头昏眼花,根本没力气玩,赶紧走人,再也不敢住了。

能入口的,老鼠都偷吃,剩菜剩饭放在菜橱里,橱柜门偶尔没关紧,第二天准会发现肉少一块糕缺一角。老鼠偷油,要么把油瓶推倒,我家的油壶是一个小茶壶一样的东西,推不倒,它就把尾巴伸进油壶里,蘸一下,吃一口。偷鸡蛋时,一只老鼠仰躺着,肚皮朝上,四脚朝天抱着鸡蛋,另一只叼着它的尾巴往前拉。鸡生了蛋,得马上捡起来,跟老鼠抢谁手快。母鸡们也很警觉,看见老鼠来偷蛋了,马上咯咯咯报警,我母亲就飞快地跑过去,把蛋捡起来。

按乡下人的说法,大年三十晚上,老鼠要嫁女:它们会排成一列长队,后面的咬着前面的尾巴,首尾相连一长串,从床底下老鼠洞出来,绕中央堂一圈。除夕夜时,看见老鼠是不许打的,只能驱赶,以免沾了血光之灾不吉利。

我奶奶跟我们说:“眼睛睁大些,醒着吧,看老鼠嫁囡。”我们就静悄悄地躺在床上,听床底下的动静,心里想着:老鼠的婚礼,什么时候才开始呀!

很奇怪,平时老鼠成堆,吱吱叫得像个游乐园,真盼着它出来时,倒没有了。

住在泥土房里的人,一生都在跟老鼠斗智斗勇。比方说过年时的腊肉、豆腐干、腌鸡腌鸭,橱柜里放不下,塞在坛子缸子里又会坏,放在外面准被鼠糟蹋,于是想一个办法,楼栅下吊一根绳子,下绑一钩,把鸡鸭鱼肉挂起来。老鼠看得见吃不着,抓耳挠腮,它也在想办法。终于有一只老鼠成功了,趴在那块肉上,边荡秋千边吃。它是怎么过去的呢?四面悬空,根本没有可以攀爬的东西。后来看它怎么回去:四爪抱住,让肉荡起来,然后奋力一跳,跳到天井口挂着的灯笼上,顺着灯笼爬上天井栏杆。那灯笼离肉将近一米,为吃上美味,它也是拼了老命了。

现在没人住泥土房,都住在水泥房里,老鼠们失了立锥之地,彻底没招了。就算偶尔能找到一个破烂角落,也找不到东西吃:没有猪食可以偷,没有忘记关门的菜橱,没有吃不完的剩饭,甚至连垃圾都没有,垃圾都分类装到桶里了。

老鼠没了,另一种烦恼接踵而至,那就是成群结队的松鼠开始出现。

松鼠和形象猥琐的老鼠大不一样,它有一双明亮灵动的大眼睛,修长苗条的身子,蓬松的大尾巴,样子既呆萌又可爱,叫人生不出恶感。但若被它的可爱样子骗了,对它门户全开的话,那可就遭殃了。

去年,我母亲种了几畦花生,晾在三楼平台上,松鼠们立刻奔走相告,呼朋引伴来享这美味大餐。

母亲被吃得心疼,守在一边又不可能,她就用旧扫帚做了一个假人:扫帚倒过来,套上破衬衫,再把圆形纸板当头插进扫帚里。但松鼠根本不怕,它们坐在假人肩膀上,还把它的头咬了一个大洞。

松鼠不仅吃花生,还吃玉米、黄豆、番薯、芝麻,它和老鼠的偷偷摸摸不一样,它是正大光明来去的。蹲在桂花树上,人瞧它,它也滴溜溜瞧人。村里的樟树、桂树、枫杨树,都是它们的家。

我母亲说,同是偷吃,很奇怪,她对松鼠倒并不怎么讨厌,主要是它们不会到房间或者厨房里来,不会乱咬家具。

“下雨天,松鼠没吃的东西了,它们排成一串,蹲在门前电线上,像一串麻雀,看上去还有点可怜。”

同情心泛滥的母亲有意无意地给松鼠留点吃的,晒过豆子的场院,并不扫彻底,总有零星散落的豆粒、玉米棒子并没有及时收回来,榨油后的菜籽饼,也就这样香喷喷地放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