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彩虹
有人说,吃得好了,整个生活就好了。这么说的话,我最近就生活得很好,因为不用再为下饭菜发愁了。
我说的下饭菜是朋友送来的菜卤。这是我今年第二次收到菜卤了。第一次是先生的朋友送的,送菜卤的是玉山人。我每餐都很认真地吃,又担心太快吃完就节省着吃,吃到只剩一点点的时候,还特意嘱咐先生别倒了,明早还要配粥呢。朋友送我的菜卤是她朋友送她的,我猜,她朋友应该也是玉山人。
菜卤,是一款地道的磐安土菜,多盛行于玉山一带。从前关于菜卤的做法,我只知道个大概,今年,当味蕾再次被它的咸香俘获,忍不住关心起它的来处。“你说煎菜卤?就是用腌咸菜的水拿来煎。先烧开,捞了上面的浮沫,再把菜放进去,快要干了就加水,要煎五六个小时呢,最后还得焖,焖透了味道就进去了。”跟电话那头的阿姨从未谋面,却听出了她一身的气力,叫人想起小时候大人说的“吃得稍微咸一点的人气力大”之类的话来。莫非是菜卤的功劳?
卤,是指将原料放入预先调制的咸香浓汁中加热,使其入味的加工方法。玉山人喜欢说煎菜卤,其实是煮。所谓预制的咸香浓汁,其实就是腌制咸菜的卤水。原料是萝卜、毛芋之类的东西。故菜卤是做法土、用料土、模样亦土的土菜。玉山人管卤水叫菜卤,管放进卤水里煮出来的菜也叫菜卤。乡下人的心思真是简单淳朴,都没想过要好好给这道叫人百吃不厌的菜取个名字。就一锅腌过菜的水,却可以让煮出来的萝卜毛芋吃起来既像萝卜毛芋又不太像萝卜毛芋,日后再用猪油或肉炒着吃,炖着吃,就是鲜上加鲜,叫人止不住感叹人间好滋味的同时,亦深觉发明菜卤的人太懂得物尽其用。
很多人也许会在初见时被菜卤的样子吓着,黑乎乎,里面的菜切得无规则又大块,洋芋、洋姜甚至都不去皮,仿佛粗制滥造。试着尝一小口,一种难以言说的咸香瞬间在唇齿间肆意弥漫。此时便会觉得汪曾祺关于口味要宽泛一点的建议是多么正确。在渐渐适应了它的样貌,并被它的味道所吸引后,会觉得此生没有与这样的美食擦肩而过,是多么值得庆幸的事情。
菜卤里面都有些什么呢?笋、豆腐、毛芋、洋芋、萝卜、洋姜、黄豆……我好像只能说出这么多了。因为吃菜卤的次数限制了我的想象,忽然觉得要多出去走走的建议是多么正确,不然眼界和想象都被囿于有限的见识。从朋友们送菜卤的时间推算,约莫春笋上市的时候,菜卤也应时而生,不只因为菜卤里常常少不了笋,更因为这个时候腌制好的九头芥该吃的吃,该晒梅干菜的晒梅干菜,于是便有了很多卤水煮菜卤。
不过,我第一次吃的菜卤里面并没有笋,只有豆腐、黄豆和毛芋,颜色也不怎么黑,是偏向跟九头芥卤水差不多的黄色。那是中学时期,我们过着一日三餐不是梅干菜就是咸菜配米饭的住校日子。同桌是靠近玉山的窈川人,有时会带她外婆煮的菜卤。我记得有菜卤的那几餐饭吃得比平日更香。
同桌的菜卤,应该是她记忆中珍贵的独属于外婆的味道吧,不知道老人家是怎么煮出好吃又不黑的菜卤的。至于菜卤的咸香,我是在过了许多年的光阴后才慢慢品出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