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李 艳
婺剧在金华，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九上央视春晚的婺剧如今名声大振，作为地方剧团的杰出代表，不仅在国内，在国际舞台上也取得了令人瞩目的成绩，出访足迹遍布全球78个国家和地区，累计吸引海外观众超过500万人次。这不仅是数字的累积，更是一张亮丽的“中国戏曲出海金名片”。
很少有人知道，曾先后担任上海市委书记处书记兼宣传部部长、国家文化部副部长等职务的石西民对婺剧一片深情，不遗余力推进婺剧发展。
爱祖国、爱家乡， 这是美德，这是力量
石西民是记者的同乡，仰慕已久。
石西民（1912—1987），原名石士耕，浦江人。1928年在上海读高中时，就加入了由中国共产党领导的反帝大同盟和互济会，1929年入党。1937年，在武汉，党派他筹建《新华日报》，在该报工作9年。解放战争时期，任中共中央机关报《解放日报》和新华社副总编辑……1954年2月调任中共中央宣传部副秘书长。1955年5月至上海，历任中共上海市委常委、宣传部部长、市委书记处书记兼中共华东局委员、宣传部部长和上海市政协副主席。1965年调北京，任文化部副部长、党组副书记等。1975年任国家出版事业管理局局长。1980年任中国社会科学院副秘书长。1987年10月17日0时20分在北京逝世，终年75岁。
石西民对家乡感情颇深。1979年10月21日，他在给同乡好友的信中说：“我是壶源江头人，从小在山清水秀的环境中长大。浦江劳动人民哺育我成长，尽管外出几十年，但对故乡的一草一木至今仍倍觉亲切。”他还在1981年5月24日《浙江日报》发表的《对故乡的一点期望》一文中写道：“爱祖国、爱家乡，这是美德，这是力量。”
新中国成立后，石西民曾于1960年、1982年两次回到家乡，他在《浦江县志·序》中记录了两次天壤之别的“回乡偶记”——
第一次是因奔母丧，时在1960年初冬，正是三年困难时期……浦阳镇上冷冷清清，营业的商店货摊很少。走近自己的村庄，远远望去，村落外一片参天古树，早已在“大炼钢铁”时被砍得精光，田野里没有人影。村外那座高大的关帝庙及其隔邻的寺院，曾是我幼时常游之地，如今也是一堆废墟。我走访了全村，没有看到一间新屋，乡亲衣衫破旧，面有菜色。傍晚在公共食堂里，乡亲吃的是清汤萝卜丝附有少量米粒的稀饭。派来接待我的干部却为我烧煮大米饭、炖大碗肉，我即便和泪吞食也无法下咽。作为一个党的干部，我怀着负疚的心情，第二天早上送母亲灵柩上山后，无法不痛苦地告别。
第二次回家是1982年春天，已是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之后，祖国大地迎来一派生机……城内大街上熙熙攘攘，商业繁荣，工业也随之而兴，教育文化都有发展。我回到家乡，村中父老笑语相迎，家家户户生活虽不算富裕，但都吃上了大米饭。两番回家，两番景象。为政者方针政策正确与否，关系国计民生是如此巨大，历史教训永值铭记。
石西民是浦江县杭坪镇石宅村人，距记者的老家不到五公里，两家排起来还是亲戚，父亲得喊他表叔。1982年石西民回家乡时，父亲还拜访过他。
石西民去世后，父亲写悼念文章，深情回忆与石西民难忘的会面经过：
那是1982年4月20日，正当春暖花开、草长莺飞的季节，石老回到了阔别几十年的故乡浦江……当探知石老在4月23日上午有半天空余时间时，我急忙赶去拜访……
我打开了话匣子，像机关枪一样地说出我的来意，以及对石老的敬仰之情，同时告诉石老我是大塘村人。石老听说我是大塘村人，十分高兴地说：“大塘我知道，我到过多次，我去建德梅城读书时，从大塘村后翻岭过去的。”石老说：“这次回来我在家里住了一夜，乡里乡亲的人都来了，不要说是亲戚，就是同村人、自家人，我也有一大半都认不得了。”我请石老多住一段时间，亲戚都去走动走动，大家都惦记着他。石老说：“没时间啊！我还有好多事要做。”这时，石西民夫人吴伟也插话说：“你们这个表叔是闲不住的人，没有一天会休息的。”
就这样，我们从家乡亲朋谈起，谈到县里县外，谈到人民群众的生活，谈到国家大事联产承包责任制……不知不觉晌午将近，我只好依依不舍地同他们告辞。
故乡之行虽匆匆，但石西民心潮澎湃，当年回北京不久即赋诗《乡怀》二首，表达欣喜之情：
漫步东山塔影明，依稀往事梦难成。
欣闻生计初见泰，乍遇乡音倍觉亲。
雾障仙华岗滴翠，车回花树鸟鸣晴。
此生南北行多路，迟暮犹燃赤子心。
白首回家处处情，儿时踪影渺难征。
田园景色迷人眼，耋稚欢颜醉客心。
云拥峰峦愁不见，车驰杜宇笑相迎。
壶源水过金坑岭，喜极当年愿竟成。
爱婺剧，
更关心婺剧演员的成长
相关资料显示，上世纪50年代，石西民在《文汇报》上发表了《关于“婺剧”》一文。这篇文章是新中国成立后第一篇系统介绍婺剧的重要文章。
记者辗转一个多星期，在《文汇报》、浙江省图书馆、金华市图书馆、金华市档案馆等浩如烟海的历史资料数据库中寻找，可惜均未找到。
记者设法联系上石西民长女、今年85岁高龄的著名导演石晓华。她表示，不知道父亲写过这篇文章，但知道父亲非常关心婺剧。石晓华还提供了重要线索：1950年11月，父亲在南京《新华日报》工作，他写的文章会不会发表在南京《新华日报》上？父亲是1955年调到上海后请浙江婺剧团到上海演出，那时写文章推荐婺剧也有可能。
记者一阵欣喜，请《新华日报》的朋友在历史报刊数据库查找，可惜也未能找到。
2012年9月13日，上海隆重举行纪念石西民百年诞辰座谈会，记者应邀和石西民家乡代表、亲属代表，以及石西民生前的好友、上海市宣传文化系统各直属单位负责同志等出席会议。记者撰写的上海纪念石西民百年诞辰座谈会侧记《游子之情 赤子之心 浩然之气》刊发于2012年9月19日《金华日报》。会上，凝聚石西民毕生心血的《石西民文集》《石西民纪念文集》首发。这两本厚厚的书，记者珍藏至今。
石西民是众多重大历史事件的亲历者、见证者和记录者。国共谈判、皖南事变、较场口血案、下关惨案……《石西民文集》收录了其在?新闻工作实践、新闻理论探索及新闻史研究?等方面的著述。遗憾的是，相关资料显示的石西民《关于“婺剧”》一文却未见记载。
在浙江婺剧艺术研究院婺剧博物馆，记者看到，1984年，时任文化部副部长的石西民在金华观看浙婺演出后与演职员合影留念的照片被放在醒目位置。
严宗河是浙江婺剧团的第一批演员，上世纪60年代初走上领导岗位，1979年至1984年，如今声誉日隆的浙婺掌门人王晓平、婺剧名家陈美兰等就是他负责招收并培养的。严宗河主抓创排的婺剧经典大戏《白蛇前传》成为当时中国戏曲改革的典范，这部戏也成就了陈美兰、张建敏、杨霞云、楼胜、陈丽俐五位婺剧梅花奖获得者。葛素云是婺剧名旦，婺剧国家级代表性传承人，塑造了穆桂英、樊梨花、铁扇公主、杨八姐等经典形象，以及现代戏中的铁梅、江水英等角色，深受观众喜爱。
石西民两次邀请浙江婺剧团赴上海演出，都是严宗河带队。石西民爱婺剧，更关心婺剧演员的成长，严宗河、葛素云夫妇，以及周越先、徐汝英、周月桂、郑兰香、吴光煜等婺剧名角都不止一次聆听过石西民的教诲，并留下了不少珍贵的合影。
《关于“婺剧”》一文，在历史长河中杳无音讯。但又有什么关系呢？石西民对婺剧，对故乡的深情厚意，已永远定格，长留故乡人民心中。
不遗余力“广而告之”，
身体力行支持婺剧艺术提高和发展
婺剧盛名已久，代表剧目《断桥》被周恩来总理誉为“天下第一桥”，历届党和国家领导人在不同时期，先后观看过婺剧演出并亲切接见演员。从小酷爱家乡戏的石西民，为了使婺剧这朵古老的奇葩绽放在大江南北，更是不遗余力“广而告之”，身体力行支持婺剧艺术提高和发展。
浙江婺剧艺术研究院又称浙江婺剧团，简称浙婺，成立于1956年。1959年，石西民邀请浙婺第一次到上海演出，目的就是为了宣传婺剧。当时天气寒冷，石西民特地安排演员们住在锦江饭店。石西民日理万机，演出期间却几乎场场必到。
除夕之夜，石西民设宴和大家一起吃年夜饭，饭后又冒雪陪大家到文化俱乐部参加活动。1984年11月，石西民来金华参加邵飘萍烈士100周年诞辰纪念活动。会议结束后，他已经很疲劳了，仍赶往衢州看望正在那里演出的浙婺的同志们。演员们拉着他的手，就像见到久别的亲人和老师。
已经去世多年的本报资深记者王志忠对婺剧颇有研究，生前曾深情追忆石西民对婺剧的一往情深：
“我第一次见到石老是在1962年。当时，他担任上海市委宣传部部长，邀请浙江婺剧团再次赴沪演出。我作为浙婺的先行人员，带着演出合同到上海市文化局联系演出场地等问题。没想到演出处的同志皱起眉头说：‘啊呀，上海的剧场紧张，不大好安排。’其实，他们对婺剧不是很了解，怕观众不欣赏。我向石老汇报了这一情况，他听了很不高兴……
事后才知道，石老找那位处长说明了相关情况，还向那位同志宣传了婺剧的特色，并说，正因为上海的观众不了解婺剧，就更需要让他们看看。小小的一件事，反映了石老对婺剧的关怀和支持。”
石西民调至北京后，又介绍婺剧到北京演出，推荐给中央领导同志观看。
如何早日将婺剧搬上大银幕，也是石西民心心念念的。其间，一波三折，虽历经种种困难，但石西民从未放弃。
1962年，浙婺进京演出时，长影的一位导演为婺剧艺术所倾倒，准备将《三请梨花》搬上银幕。石西民知道后既高兴又感慨：“南方的婺剧却由北方的制片厂拍摄，为什么华东的厂不能拍？”上影厂知道后，马上进行了研究，但后来因种种原因，没有拍成。
1964年，根据大型越剧《双莲记》改编的婺剧艺术片《双红莲》，决定由上影厂拍摄，时任文化部副部长的石西民非常高兴，设法帮助解决所需的进口彩色胶卷。导演由《武训传》的编导孙瑜担任，演员已试了镜头，后也无奈搁置。
1982年，第一部婺剧艺术片《西施泪》终于问世，石西民高兴极了，逢人就说：“婺剧终于上银幕了！”
石西民不止一次地对金华文化部门和婺剧团的领导说：“你们要多出来走走，特别是到上海、北京演出。我在中央广播节目里很久没有听到婺剧了。一个剧种的发展要有好剧本、好演员，还要靠宣传。”
令人欣慰的是，婺剧之花，如今终于璀璨绽放。婺剧不仅走出省市、迈向国际，更惊艳世界舞台。继《断桥》后，以新视角、新手法和新的舞台风貌，相继创排了《昆仑女》《梦断婺江》《白蛇传》《宫锦袍》等一大批优秀剧目，荣获了国家舞台艺术精品工程重点扶持剧目等10余项国家级大奖。尤其是婺剧《三打白骨精》颇具创新，将传统戏曲与现代化表达巧妙融合，去年11月斩获中国文化艺术政府最高奖“文华剧目奖”。
尤为不易的是，2016年以来，婺剧九上央视春晚、七上新年戏曲晚会、九上央视戏曲春晚，在中共中央、国务院春节团拜会，亚洲文化嘉年华，庆祝建党百年文艺演出《伟大征程》，中非合作论坛北京峰会文艺演出，上海合作峰会文艺演出上频频亮相，成为全国唯一全面参与国家最高规格演出的地方戏院团。
此情可待成追忆，石西民当可含笑九泉。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