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5-17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金华日报

“一丁一舟”求实证 半生心血铸信史

日期:05-12
字号:
版面:第08版:人文       上一篇    下一篇

1986年,丁亦舟(右立者)在萧山拜访曹聚仁原配夫人王春翠

曹聚仁、王春翠结婚十周年纪念

重聚后的曹聚仁与王春翠

1959年7月10日,曹聚仁致王春翠的手札

记者 金璐

丁亦舟原名李勇,他有很多笔名,“丁亦舟”这个笔名出现在各种文史文章上。别人问意思,他会以“不折不从,亦丁亦舟”答之。但他几乎没有告诉过人,曹聚仁的笔名之一叫“丁舟”。

曹聚仁和鲁迅,这两个名字,贯穿了丁亦舟的整个青年时期。那时他还是个煤矿工人。每天劳动之余,在灯下看这两位作家的作品是他的最大乐事。这些书籍给他提供了一个与日常不同的、更为开放而丰富的世界。其中,鲁迅的书籍来自矿上的图书馆,而曹聚仁的著作则是他一个同事的私藏。后来他得知,这位姓曹的同事,是曹聚仁侄女,因此能够拥有曹聚仁在海外期间出版的书籍。其中有一本名叫《蒋畈六十年》。丁亦舟说,他与蒋畈(曹聚仁故乡,今属兰溪市梅江镇)最早的缘分,便来源于此。

42年 从蒋畈到蒋畈

丁亦舟第一次到蒋畈,是在1984年。那时,他已经在重庆钢铁公司党校文史教研室工作,同时是北京鲁迅博物馆的客座研究人员。他在鲁迅研究方面崭露头角,并兴致勃勃地想要扩展研究版图。因为最初的相遇,他选择了曹聚仁。

“做研究总是希望占据更多的第一手资料,所以,曹聚仁的家乡我必须来。”丁亦舟说。那时市面上关于曹聚仁的资料不多,大部分来自其子女。对蒋畈,他们也不熟悉,语焉不详。丁亦舟坐上火车,一路寻访有可能认识曹聚仁的知情者。到了蒋畈,他震惊于这里有那么多事情,颠覆了他之前的认知。

“最让我惊讶的是,曹聚仁的原配王春翠居然还活着!而且她并不是之前大家以为的无知农妇,而是个受过现代教育、文学创作颇丰、在乡村长期办学、颇受乡人尊重的知识女性。”丁亦舟说。当地人提起王春翠,会以“王大先生”呼之,这是对她几十年教育生涯最直观的褒奖。

让丁亦舟震惊的事情,还有王春翠当时的贫穷程度。“家里连碗都没有,吃饭用的是一个竹编的筐。见我来,她又惊又喜,便做了一道她当年曾用来招待鲁迅的小麦铃——一种类似面疙瘩的小吃,面粉还是向邻居家借来的。”这时候的王春翠,垂垂老矣,几乎没有收入,也没有子女供养(她与曹聚仁唯一的女儿幼年夭折),靠住在旁边的侄女一家接济。作为曹聚仁的遗孀,她早年因曹聚仁的身份而屡受波及,后来人们对曹聚仁的评价逐渐改变,那份迟来的光环却没能照进她清贫的晚年。

“我把自己当时口袋里全部的200元钱掏出来,装进信封,塞给了她。我上了回程的火车,才发现身上没钱,翻遍行李找出来几角钱,买了几块豆腐干,接下来两天旅程靠此充饥。”丁亦舟说。这是他此生印象最为深刻的一次饥饿,但毫不后悔,他在饥肠辘辘中感受王春翠这些年的困顿,以及她那颗甘于清贫,却对爱情和事业忠贞不渝的心。之后,丁亦舟写了材料,到处寻找相关人士投递,终于改善了她的生存境况。后来,王春翠担任兰溪政协委员,曹家孙女特地回乡照顾她起居。

出于对丁亦舟的感激,王春翠把自己珍藏的所有与曹聚仁的通信以及其他资料送给了他。这成为丁亦舟研究曹聚仁的独家利器。1991年,他出版了国内第一本《曹聚仁研究》专著。

“后来我转行研究区域经济,直到退休之后,才重新拾起对文学研究的爱好。这时我发现,35年过去了,业界对曹聚仁的研究居然没有新的进展。既然我是拥有资料最多的人,那就还是我来干吧。”丁亦舟说。

于是,便有了现在这本《蒋畈集》。

5月11日,兰溪市政协崇学书房(老城新华书店二楼)举行《蒋畈集》新书首发暨交流座谈会,下午全体嘉宾至蒋畈实地走访。这里的一砖一石、一草一木,都让丁亦舟心潮起伏。从1984年到2026年,42年兜兜转转,他研究曹聚仁的起点在蒋畈,如今整理出版曹聚仁相关的研究文集,终点也落回了蒋畈。

收藏书信

是因为“爱看原始的东西”

“信件不是为了发表而写的,所以它里面会保留更多真实的情感和态度,因此有着无与伦比的价值。”丁亦舟说。他年轻的时候看鲁迅作品集,最喜欢的就是其中的书信和日记,这让他窥见了文学创作之外的“另一个鲁迅”。

而王春翠提供的曹聚仁家信,也勾勒出了一个与之前公众印象完全不同的曹聚仁。比如《蒋畈集》里披露的一封信件,证实了曹聚仁在海外,长期为祖国统一而奔走。这可以说是另一种“沉默的荣耀”。

这封信写于1959年7月10日。抬头称收件人为“翠”,落款署“挺”——因为曹聚仁的字为“挺岫”,笔名“阿挺”。信中写道:“我这三年,并不是单单做《南洋商报》的记者,而是奉周总理之命,和那边的朋友取得联络的。和平解放的责任就落在我的身上,奉命不准和任何人谈及的。(我一向不和你说,你就乱猜了。你现在知道了,千万不可对任何人说。)”

《南洋商报》为当时东南亚最具影响力的中文报纸之一,曹聚仁1956年起即担任其香港记者站记者。1956年至1959年间,他先后6次来到北京,受到毛泽东、周恩来接见,为祖国和平统一而奔走。丁亦舟觉得,这就是他收藏、研究、公布这些信件的意义所在。

关于曹聚仁与鲁迅的关系,坊间向来颇多争论,有人说他们彼此敌对。真相究竟如何?丁亦舟表示,他手中珍藏着两人当年往来的十九封半信札。这些第一手材料证明:两人不仅有过频繁的通信,而且言辞恳切、情谊深厚。

这些年来,丁亦舟收藏了大量名人信札,积年累月,数量颇丰。藏品的珍贵程度甚至引起了国内拍卖巨擘的关注,连年游说其参展或拍卖,皆遭丁亦舟拒绝。他表示,这些信函承载着重要的文学与历史价值,是研究时代变迁的关键实证。他立志在有生之年对这些资料进行考订与编次,并分阶段公布于世,以期能为学界提供信实的第一手史料。

这次,除了《蒋畈集》(贵州人民出版社出版),丁亦舟同时发布的新书还有《丁亦舟藏学人信札选》(重庆出版社出版)。书中选收了132位现当代学人约300通信札,涉及文学、历史、经济等领域,各有其不同价值。这是他主编的“中国学人信札手稿研究丛书”的第一部。

蒋畈精神

在于知行合一、无私奉献

《蒋畈集》的副标题为“文史纪存”,以蒋畈文化为研究脉络,以文学随笔的创作形式,深度探析蒋畈文化底蕴与精神内核。书中系统梳理汇编曹聚仁留存的大量珍稀图文史料,以图文形式生动呈现其一生极富传奇色彩的故事,且大部分图文史料皆属于首次面世,极具文献史料价值和珍藏意义。

“‘蒋畈精神’这个词并非我首创,曹聚仁本人提过,周作人也提过,我只是做了一番归纳。”丁亦舟说。他认为,曹聚仁的父亲曹梦岐先生创办育才、竞新两所学校,体现的是一种为民办学、有教无类的精神,核心是“知行合一”。学生不仅学知识,还要有极强的动手能力,从小学做手工,到中学甚至还要学造房子、打家具。这种注重实践和工匠精神的教育理念,与金华地区的“百工”传统非常契合,培养的既是“做人”,也是“做事”。

丁亦舟走访调研得知,曹家几乎倾尽家财办学,曹聚仁、曹艺等人的收入也多半资助学校。这种无私奉献的做法,使得曹家在当地深受尊敬。王春翠在曹聚仁再婚后,主动退出家庭纠纷,回到家乡,接手了曹家的育才小学,以毕生精力培养了大量人才,遍布美术、雕塑、新闻、文学、历史等领域。这些故事,都让他深受触动。

丁亦舟说,他在曹聚仁身上看到了乾嘉学派的治学方法——重考据、讲证据。“这跟我后来搞区域经济研究的方法是一样的。”丁亦舟说,无论是研究历史还是经济,他都要做田野调查,“不只看报表,还要看发电量、垃圾处理量这些真实数据。”

杜黎明、陈子善、王锡荣、黄乔生、俞敏华、陈兴兵等学者认为《蒋畈集》《丁亦舟藏学人信札选》承载着丁亦舟的思想智慧与人文情怀。两书的出版填补了曹聚仁及蒋畈文化相关研究的空白,其300多种信札为现当代文史研究提供了宝贵素材,兼具史料价值、学术价值与文化价值。

接下来,《蒋畈集》还将在上海中共四大纪念馆举办专题研讨会。与此同时,编者、作者与出版方将共同走进高校、专题纪念馆、公共图书馆及暑期夏令营,开展形式多样、内容丰富的推广活动,推动珍贵文史资料走近大众,在传播中传承学术薪火、弘扬人文精神。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