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吴伟平
央视春晚戚家军出镜30秒，满屏铁花飞溅，战马嘶吼，旌旗猎猎。戚家军铁甲列阵，宛如铜墙铁壁，那句“一从崛起戚家军，抗倭中坚义乌兵”，字字铿锵，震撼人心。尘封的烽火记忆，就在这一瞬间被重新唤醒。
福建莆田，正是当年义乌兵抗倭守土的主战场。义乌与莆田，也因此结下了跨越四百六十多年的情缘。我怀着对这段历史的深切探寻，走进义乌莆田商会，拜访会长林忠池。
听闻我的来意，林忠池缓缓打开话匣：“这画面一出来，我们莆田人真是热血沸腾、感慨万千。漫天铁花深处，我们仿佛看见了当年戚继光将军率领义乌兵，千里奔袭，在莆田大地上与倭寇殊死搏杀的场景。是他们，从倭寇的屠刀之下，拯救了莆阳万千生灵。”
他说，明嘉靖年间的闽地，本是山海温润、百姓安居乐业的富庶之地。可因倭寇频频入侵，莆田首当其冲，数次惨遭屠城洗劫。火光映红木兰溪畔，莆阳大地遍染血泪。倭寇丧尽天良，悬婴于竿、沸汤浇身、溺杀男女、掳掠孕妇、剖腹抛婴……
明嘉靖四十一年，戚继光奉旨率义乌兵首次入闽，直捣莆田境内倭寇的三大巢穴：先克横屿岛，拔除海上堡垒；再破牛田，击溃主力军团；又胜林墩，清剿残余势力。三战三捷，歼敌14000余众，解救百姓3800余人。
可倭寇凶焰并未就此熄灭。同年十月，趁戚家军回浙休整，倭寇卷土重来，莆田再度陷落。危急关头，戚继光率义乌兵再次挥师南下，与莆田百姓同仇敌忾，在山野、街巷、滩涂间与倭寇浴血拼杀，以一腔忠魂，再解万民于水火。许多年轻将士永远倒在了这片土地上，埋骨莆阳，与山河同在。
林忠池微微欠身，神色凝重，一字一句道：“义乌兵，是为素不相识的莆田百姓远道而来，甘愿赴死。这份恩情，莆田人铭记了四百六十多年，从未半分淡忘。”
莆田与义乌的情谊，并非单方面的往来。清雍正年间，莆田仙游出了一位大名鼎鼎的廉吏黄庆云。他到义乌任县令十二年，在职期间兴修水利、严惩贪腐，遇灾年便开仓放粮，廉政爱民，政绩卓著，把莆阳人的温厚与担当，毫无保留地带到了义乌。离任那天，义乌百姓自发涌上街头，万民伞遮道相送。人们还将一条街命名为“庆云街”，以此感念这位好官。
义乌兵驰援莆阳，是拿命护民；黄庆云造福义乌，是用心留根。这一去一回、一来一往，两座城市的缘分，便这样代代延续。
硝烟远去，岁月流转，这份守望相助的情谊，早已融入烟火人间，薪火相传。
林忠池说：“每年莆田商会年会，我都会在讲话中重温这段历史，讲与诸位铭记，四百六十余年前，戚将军率领义乌兵两次入闽抗倭，是如何从虎狼之口中救下我们的先辈。我们莆田有妈祖庙，也有戚公祠。百姓逢年过节必定前去祭拜，部分宗祠会在戚继光诞辰或当年平倭大捷的日子，举办祭拜仪式，以示敬仰。”
莆田人对戚家军、义乌兵的感恩情怀，早已融入各类民俗活动，代代传承，其中不少还列入了福建省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性项目名录。正月初二不串门、不拜年，张贴白头对联，还有从正月初三延续到二月初二的漫长元宵……都与那段悲壮的历史、纪念戚家军息息相关。
嘉靖四十一年十一月二十九，倭寇再次屠城，暴行一直持续到次年正月初二。等戚家军收复城池时，城内已是残垣断壁。百姓回城后，满目疮痍，忍痛埋葬亲人尸体、料理善后、重建家园。为铭记历史，便定下 “正月初二不串门、不拜年、不贺岁、不放鞭炮”；为纪念死难亲人与抗倭英烈，便在红联顶端留出一截白纸额头，红白并存，既寄哀思，又庆重生。待做好善后，年节早已过去，百姓定在二月初四这天补过春节，因二月农事繁忙，不便筹备，且离除夕太远，后来改为初四（仙游初五）为“大年夜”（做大岁），除夕称“小年夜”，既不耽误农时，又更贴近春节时序。
还有“十禁”巡游。那是一支化身戚家军的队伍，彩绘脸谱，头戴白簪花，身着白衣白裤，手握狼筅，在锣鼓声与呐喊声交织中奔腾跳跃。这不是寻常表演，是再现义乌兵作战的场景。白衣白裤，是为英烈披麻戴孝；白簪花，是祈愿英魂归乡。巡游时分发的光饼，也称继光饼（或丁饼），用绳子穿起来挂在脖子上，是当年义乌兵出征时的便携军粮。分发继光饼，既是致敬英雄，也是寓意讨个平安好彩头。巡游时一路撒纸钱，这是莆田人敬献给忠魂的最高礼节，是告慰先烈：山河无恙，国泰民安。
林忠池继续介绍，明嘉靖四十一年秋，林墩之役激战正酣，倭寇堆柴纵火、筑起火墙，妄图阻拦援军。正是这支义乌兵，不顾生死，赤脚踏过烈焰破陈，最终击溃倭寇，赢得大捷。为纪念戚家军蹈火破阵的壮举，后人在旷野堆起五尺高柴垛点燃，烈焰冲天之时，一群身着白镶红边短衫、腰系红带的青壮年，赤足抬着棕轿，扛旌旗、执狼筅，向着火海奋勇奔去。以血肉之躯直面灼人烈焰，这便是“踩炭火”。百姓用朴拙的方式，感念义乌兵舍生取义的英雄壮举，让滚烫的忠勇，在每一次踏火的足音里世代相传。这些习俗，早已成为莆田文化不可或缺的部分。
听罢，我心里一时难以平静，身为义乌兵的子孙，之前常听前辈讲起戚家军义乌兵抗倭的壮举，也聊过那些繁衍在长城脚下的义乌兵后代。但林先生讲的这段往事，却从未听闻。这里面是一段悲壮的历史，一段生死相依的情缘，一种生生不息的精神。是在无声地告诫后人：历史不能忘记，只有“海波平”，才能“岁安宁”。
接着，林忠池谈起自己在义乌二十多年的创业历程。从一个小摊位起步，一步一个脚印，如今，在义乌国际数贸中心已拥有数间店铺，在巴西也发展了数家子公司，成为扎根义乌、面向全球的经销商，在义乌这片土地上实现了梦想。他说：“在义乌，像我这样的莆田人有近四万。历史上，义乌兵远离故土，到我们的家乡抗倭御敌，舍身忘死救了我们先辈的命；如今，我们莆田的后人带着梦想来义乌创业，是义乌这座城市的开放包容，给莆商提供了良好的营商环境，我们才有了安身立命的根基。对每一个在义乌打拼的莆商而言，这里早已是第二故乡，义乌是我们梦想成真的地方。所以说，莆田人对义乌是满怀感恩的。”
从历史烽火到人间烟火，义乌与莆田两座城，世代缘，就在这来来往往中延续着。这份跨越四百六十多年的城脉情，不仅是两地百姓的共同记忆，更是中华儿女血脉里，最滚烫的家国情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