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黄娇丽 卢师慧 文/摄
刨花翻飞，木香弥漫。这几天，浙江省工艺美术大师王飞龙的工作室里，一件特殊的木雕作品正在进行收尾打磨。
不是寻常的花鸟鱼虫，而是一匹要从木头里“跃”出来的“石马”。这件名为“石马跃潭”的木雕长1.3米、宽1米，取材于东阳市六石街道石马村口口相传了千年的老故事。
在南马高中退休语文教师陈齐金的协助下，王飞龙历时3个多月，终于将这匹“石马”定格在刀木之间。作品即将完工，他计划赠送给家乡石马村。
一匹“石马”刻了两个多月
最难的是“四不像”
推开工作室的门，木香扑鼻而来。工作台上，那件半成品格外引人注目——一匹骏马从半山腰腾空跃起，前蹄凌空，鬃毛飞扬。细端详，这匹马又与常见的木雕骏马不同：身体棱角分明，线条硬朗，有着岩石般的块面感。
“这就是石马村的‘石马’。”王飞龙放下刻刀，“最难的就是做出‘石马’的味道——太像真马，就没了石头的质感；太像石头，又看不出是马。我们管这叫‘四不像’，但完美表现这个‘四不像’，最费神。”
这件作品的缘起，要追溯到今年年初。退休后的陈齐金没有闲下来，他先后参与了《东阳市志》二轮重修等地方史志工作。今年《金华日报》开设《马年说马》栏目，他穿梭在东阳各乡镇采风，在清代道光《东阳县志》中，发现了石马村的故事，于是多次前往石马村，请当地人帮忙找家谱，搜集民间传说。
在石马村里，陈齐金找到了王飞龙。“我们石马村有马、有故事，今年又是马年，正是一个创作的好题材。”王飞龙一听就来了兴致，和陈齐金聊起“石马跃潭”的传说，两人一拍即合。
从构思到完工，前后花了3个多月，光设计稿就改了一个多月。王飞龙先后做了3个版本的小稿：第一版太写实，马的身体圆润流畅；第二版太抽象，干脆雕成了一块带马头的石头；第三版才找到平衡——保留马的神态和动感，在身体、四肢上用大块面的雕刻手法，做出岩石的棱角和硬度，再在脚下刻出翻滚的水纹。
“陈老师为这个事情反复跑了好多趟，光来工作室就七八次。”王飞龙说，有一次两人为马头的角度争论了一个下午——太高了像长颈鹿，太低了没有腾空的气势。最后定下的角度，马首微昂，鬃毛向后飞扬，仿佛正从崖壁上一跃而下。
“石马”背后的故事
刻进了刀锋里
对王飞龙来说，雕刻这匹“石马”最花时间的，其实不是手上的刀工，而是心里的琢磨。
“‘石马’不仅仅只是雕成一匹马，还有很多故事，于是我们就多次去村里走访。”那一阵子，两人一起翻族谱、读县志，将灵感从文字化为线稿。
清道光《东阳县志》记载：“石马涧，水极清澈，昔人见石马跃水中，故名。”但在陈齐金的讲述里，传说变活了：古时暴雨成灾，洪水要吞掉整个村子，那尊静立千年的石马忽然腾空而起，纵身跃入潭中，大雨骤停，积水渐退。石马护村，从此代代相传。
“陈老师告诉我，石马人心中的马从来不是一匹马，而是在最艰难的时候站出来、冲出去的劲儿。”王飞龙把这句话记在心里，体现在了“石马”昂首奋蹄的姿态上。
1941年5月，日寇发动浙东战役，国民革命军与日寇在石马村一带激战，军民伤亡近千人。战后，石马百姓含泪收殓了400多具将士遗骨。“石马村的石马，不仅是神话里的守护神，更是这片土地上人的精神——硬气、坚韧、不怕牺牲。”王飞龙说，那一刻他忽然懂了，他要刻的不仅仅是一个传说，而是一种精神。
1958年，村民肩挑手扛修建水库，2023年石马水库扩建为国家重点工程。“你看，石马从来没有停过。”这些故事，他虽然没有直接刻进木雕里，但它们成了刀锋下的底气。
“我雕的不是一匹马，是一口气，是一脉乡愁。”王飞龙说。
从“石马”到“牛马”
一位手艺人的破圈之路
如果只看那匹“石马”，你可能会以为王飞龙只是一名专注传统题材的木雕匠人。但在工作室的另一角，画风突然变了。
货架上摆满各式创意小摆件：憨态可掬的卡通“牛马”造型摆件，底座设有插孔可用来插香。王飞龙介绍道：“这是专为年轻人设计的，代表着一种崭新的生活态度。”旁边是叶片造型的小果盘木盒、羽毛图案的茶包礼盒、简洁造型的手机支架……这些小物件大多只有巴掌大，都是纯手工制作。
王飞龙16岁入行，今年44岁。近30年来，国家级、省级奖项他拿了40多个，还评上了“浙江省工艺美术大师”。但这两年，他把目光投向了这些手工小东西。
“我计划今年推线上，电商、直播都要做。”王飞龙眼看着市场在变，“以前一套红木沙发几万元甚至几十万元，现在年轻人住小户型，不太会买，并且手工的物件在价格上拼不过机雕。”
他坚信，手工有温度。他拿起“牛马”香插，轻轻放在桌上。“这东西很小，但你看到会笑一下——这就是小物件的情绪价值。你再看这些羽毛，每一片弧度都不一样，像被风吹过，这就是手工的魅力。”
他选择了“两条腿走路”：一边坚守传统大件和高端定制，一边开发“小而美、实用、好玩”的文创，打入年轻消费群体。“不能光做摆设了，一定要走进千家万户。”一批“牛马”香插、胡萝卜果盘、卡通生肖等小巧文创已悄然问世。
他正在谋划几件事：在浙江广厦建设职业技术大学开设成人木雕体验班，普通人一两个小时就能带走自己的手工作品；与横店的影视剧组合作，设计制作木雕文创。他还希望，东阳能出现一个木雕艺术街区——有工作室，有体验店，有夜市。
他的目光又落回到那匹“石马”上：“传统要守，但新路也要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