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金生
“吾乡吕成公,实接中原文献之传。公殁始百余年,而其学殆绝,濂窃病之。然公之所学,弗畔于孔子之道者也,欲学孔子,当必自公始。此生乎公之乡者,所宜深省也。嗟夫,公骨虽朽,公所著之书犹存。古之君子有旷百世而相感者,况与公相去又如此之甚近乎?”这是宋濂在《思媺人辞》中发出的喟叹——吕学日渐式微,殆至绝灭。
吕学,就是以吕祖谦为代表的东莱吕氏所传所创之学,也被认为是狭义的婺学。吕祖谦与朱熹、张栻并称为“东南三贤”。清代全祖望把吕祖谦的“吕学”与朱熹的“朱学”、陆九渊的“陆学”并称为南宋理学三大学派。据徐永明《宋濂年谱》记载,《思媺人辞》作于至元三年(1337)前后,其时为元朝末年,宋濂年近而立。当时,最为昌炽的是朱熹之学,经由朱熹本人和黄榦以及“北山四先生”的接续努力,金华成为朱子学的热土,被朝廷看作是朱学嫡传正脉。由于多种原因,真正具有金华本土特色的吕学,正走向“殆绝”。对此,年轻的宋濂深感忧虑。
写成《思媺人辞》后,宋濂把文章寄给好友王袆(字子充,义乌人),王袆作《思媺人辞后记》云:“景濂生公之乡,特起而拔出,其学博,其志笃,恒以吕氏之学不讲为己忧,而不胜夫景行之思,思之不可见,故辞而著之,托物连类,婉而成章,其意盖眷眷焉,是殆将以吕氏之学为学者乎?”可见,“以吕氏之学为学”,以传承与弘扬吕学为己任,是宋濂在当时的自觉选择。
宋濂“独念吕氏之传且坠,奋然思继其绝学”(王袆《宋太史传》),原因大致有三。一是吕学是经史文献之学、经世致用之道,又是见性明理之学、治学育才之道,在元末尤显其济世救时的力量;二是宋濂先后师从吴莱、柳贯和黄溍,三位都是大师硕儒(吴、黄有“东莱后学”之称),对吕学有高深的造诣,宋濂深受诸位老师的影响;三是宋濂志存高远,本非池中之物,他用大格局来看学问,当然会更强烈地认同于讲究弘道明理、兼容并蓄以经世致用的吕学。
弘道明理 学宗孔孟
东莱吕氏是宋代极为显赫的世家,从北宋开国到衣冠南渡,吕氏家族世代为官,累朝辅相,久盛不衰。同时,吕氏也以传承中原文献之学而著名,《宋元学案》收录了自吕公著开始的吕氏家族七代22人的著作,吕学成为一代之显学。从吕祖谦的著述看,有《书说》十卷、《吕氏家塾读诗记》三十二卷、《春秋集解》三十卷、《周礼说》《论语说》《孟子说》各一卷,等等。宋景定二年(1261),吕祖谦从祀孔庙,成为浙江从祀孔庙第一人。
在《龙门子凝道记·段干微第一》中,宋濂假设了段干氏问学的情景,有这样一段对话:
曰:“金华之学(指吕学)何如?”曰:“中原文献之传,幸赖此不绝耳。盖粹然一出于正,稽经以该物理,订史以参事情。古之善学者,亦如是尔……吾何忧哉?然则将何忧?忧不如孔子而已矣。”
儒学以孔子之道为准则,以继承孔门正学为终极目标。宋濂以圣贤自期,以孔子为终极的人格目标。孔子之道,乃是体用兼备、道德事功兼具的圭臬。他把儒者分为游侠之儒、文史之儒、旷达之儒、智数之儒、章句之儒、事功之儒和道德之儒七种(《七儒解》)。他说:“我所愿,则学孔子也。”宋濂在《思媺人辞》中说:“欲学孔子,当必自公始。”公,就是吕祖谦。在宋濂看来,读懂吕祖谦,传承吕学,是学孔子的优选捷径。
诚然,天下儒者,莫不尊孔。吕祖谦、宋濂以学孔子为目标,研读六经元典,一以六经为矩矱,乃成圣贤。
考信直书 史笔如椽
吕氏家族绵延数代的修史传统和史官经历,使得吕学打上了深深的史家烙印。吕祖谦推崇司马迁的历史观,讲究史料真实,考信确切,秉笔直书。他追求治经史以致用,以史为鉴,撰写了《大事记》《春秋左氏传说》等史学著作。史学,成为吕学区别于甚至是超越于同时代其他理学学派的重要特质之一。事实上,后人所谓的“浙东学派”,从本源上说,就是史学。
宋濂忠实地继承了吕学经史并重、治史致用的“义理派史学”(蒙文通《中国史学史》)传统。明洪武二年(1369),宋濂被授予翰林学士、知制诰兼修国史。当时,宋濂也实际上承担了国史编纂的任务,成为史官。其实,多年前,元朝皇帝就打算延请宋濂担任史官了。元廷没有想到,这个当初不肯赴任的宋濂,会以新朝翰林的身份来编撰《元史》。宋濂为总裁的《元史》,是正史修纂速度最快的一部。《元史》较好地体现了吕祖谦注重制度沿革的史学观。此外,宋濂所撰《浦阳人物记》二卷,分忠义、孝友、政事、文学、贞节五门,共收29人,分别进行记述和评赞,《四库提要》称其“皆具有史法”。宋濂在《大明日历序》中说:“史事甚重,古称直笔,不溢美,不隐恶,务合乎天理人心之公。”他的历史观,几乎与吕祖谦完全一样。“一代春秋付托颛,龙门太史笔如椽。”(杨维桢《寄宋景濂诗》)宋濂成为史学大家,有人生机缘因素,但可以肯定的是,如果没有丰厚的史识传承和史学积淀,他不可能臻于此等境界。
吕祖谦《登八咏楼有感》诗云:“仲舒旧事无人记,家令风流一世倾。天下何曾识真吏,古来几许尚虚名?”东莱先生的意思是,像王仲舒那样勤政爱民的州官(“真吏”)早该流芳百世,可令人气愤的是,一介区区家令(指沈约)的风流遗事却占尽了风光。无论出于什么考量,至少,在吕祖谦看来,沈约(休文)是仅有“虚名”的。
关于沈约,宋濂是怎么看的呢?宋濂晚年所作《八咏楼诗纪题辞》说:“然而休文至今近九百载,来守婺者不知其几人,泯泯而无闻者固多矣。三尺童子过斯楼之下者,亦能指曰‘是休文之遗迹也’,此无他,诚以葩藻之辞,好者既众,故传之者久欤!浮文艳句,有识者之所不道,尚能烜著震耀之若此。则夫道明德立,其言足以系世教之重轻者,又将何如欤!学道之士,益思有以自勖焉可也。”一言以蔽之,“浮文艳句”。从南宋到明初,吕祖谦与宋濂,其评鉴如出于一。
有意思的是,吕祖谦之后,治史几乎成了金华后学的基本功,除宋濂、王袆外,从胡凤丹到何炳松、何炳棣、金兆丰、章巽,再到吴晗,还可以写下一长串史学家的名字。
讲学育才 杏坛春风
在中国儒学史上,吕祖谦是以杰出的教育家著称的。他致力于“讲明正学”,提倡“教以三德三行以立其根本”“讲实理、育实材而求实用”,影响深远。他创建的丽泽书院,桃李芬芳,成为南宋四大书院之一。从“豹隐堂”到“丽泽堂”,吕氏家族的教育以“家塾”为基本样式,对族亲、家人进行教化渐染,俾使成才成器。吕祖谦的治学经验与教育理论、实践,是异常珍贵的教育文化遗产。
宋濂继承吕学传统,以圣贤之学自任,博通诸家之说而取其长,“求为用世之学”,力主义理、事功、文辞三者的统一,兼收并蓄,终为婺学之集大成者。吕学济世安民的特质,在吕祖谦那里,更多地体现为一种君子理想,而在宋濂,由于其明初的际遇、地位而得以践行。同样,宋濂也热心于从事教育,26岁从潜溪到浦江麟溪执教于郑义门10余年。郑德璋(义门郑氏同居五世祖)创建东明书院(又称东明精舍),经吴莱举荐,宋濂在此主讲20余年,并撰有《东明山精舍壁记》等文章,义门弟子从师宋濂,专志于学。至正十年(1350),携妻子迁至青萝山。宋濂的青萝山犹似吕祖谦的明招山,为当时读书人心中的圣地。《东明书院志》云:“宋先生自金华潜溪迁居浦江青萝山下,讲学于东明精舍。家先祖多从受经,深被乐育。而同居仪范,又皆公为之参酌考订,实有德于义门。”宋濂讲学执教多年,弟子甚众,其中最著名的是明初以身殉道的方孝孺。杏坛春风,化育学子。此外,宋濂也像吕祖谦(他应朱熹之邀写了《白鹿洞书院记》)一样,热心于劝学,写下了《龙渊义塾记》《歙县孔子庙学记》《送东阳马生序》等诸多名篇,脍炙人口,教泽广被。
正心诚意,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吕学可谓浩瀚无涯。宋濂传承、弘扬吕学的路径与实践,当然远不止于上述三个方面。 在《宋九贤遗像记》中,宋濂写道:“东莱吕子形貌丰伟,颜色温粹,眉厚而秀,髭浅而直,衣道服,皂缘,冠幅巾,蹑皂履。望之似严毅,就之如入春风中。”显然,在宋濂的心目中,吕祖谦就是一位春风化雨、蔼然温良的先师,旷世而相感。王袆所谓“是殆将以吕氏之学为学者乎”,堪称知人之论。从吕祖谦倡明到宋濂之集大成,此后儒风习习,名士班班,其间星转斗移、改朝换代,近于沧海桑田,缘于一代代硕德大儒薪火相继,吕学(婺学)得以发扬光大,绵延近千年,至今仍充满活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