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晓贇
浙婺的《三打白骨精》火了，从去年全国巡演至今，依然一票难求。乍一看，这出戏的看点无非是技术出新、地方元素，或是常演常新的生命力——这些当然都有。散场之后，相信久久萦绕在脑海里的，一定有另一份容易被忽略的动人之处：它是一台结结实实的群像戏。台上没有闲笔，没有凑数的人，每一个角色都带着自己的光。
主角的耀眼自不必说。孙悟空出场便带雷霆之势，金箍棒在手中翻飞旋转，一招一式皆是多年功夫的沉淀。一双眼更是精光四射，望向师父时的忠，望向妖怪时的锐，望向八戒时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焦灼。白骨精的三段变化，不只是川剧变脸的炫技，皮、肉、骨三层次第撕开，每一次变身都是一次心性的外化，妖媚与杀气轮番登场，层次分明。唐僧一改往日的文弱印象，文戏武做，开打时有板有眼，袈裟翻飞间竟有几分侠气。八戒那段探戈，笨拙里带着认真，诙谐里透出一股憨厚的可爱。
真正让这台戏“满”起来，不能只靠主角光环。如果说主角撑住了戏的骨架，让整出戏立得稳稳当当，那么配角们便让这副骨架生出了肌肉、长出了容颜。
传令猴翻着跟头满台飞蹿，从这头掠到那头，每一次落地、每一次腾身都稳稳卡在锣鼓点上。小妖们插科打诨、挤眉弄眼，一举一动皆有章法。白骨精化作老妇那段尤其精妙：躲在唐僧面前时眉眼低垂、身形瑟缩，一副风烛残年的弱势模样；待唐僧转身，那双眼里忽然浮上一层狡黠的光，嘴角似有若无地一提——只这一瞬的切换，便把妖的伪装与本性撕开了一道口子。一台人，个个有戏，谁也不甘被谁的影子遮住。
这些配角之所以出彩，并非偶然。婺剧演员有一种近乎执拗的日常——不是在表演的路上，就是在排练的路上。每一个站在边角的人，都把自己的戏份当作主角来磨。正因如此，当大幕拉开，锣鼓敲响，台上便没有一处是空的。这也是浙婺这几年秋实累累的原因吧。
最后一章“大闹白骨洞”，更是将群像的魅力推至极点。悟空、白骨精、八戒、沙僧、小妖、小猴，满台刀来枪往，翻腾扑跌，密得像暴雨打在荷叶上，把婺剧的武戏特色展现得淋漓尽致。没有一个人懈怠，没有一处死角。每一个跟头、每一次亮相，都是练功房里日复一日熬出来的硬功夫。那一刻，舞台上没有主角与配角之分，只有一群把戏演到极致的人。
这种群像的丰满，恰是这出戏能感染年轻观众的原因之一。舞台固然需要齐天大圣那样的主角，但生活的真相是，并非人人都能成为孙悟空。更多人是在传令跑腿的角色里、在插科打诨的缝隙中，努力活出一点光亮。坐在台下，看着小猴小妖们翻腾扑跌、认真过场，看着八戒笨拙地跳起探戈，看着金蟾怪卖力地变脸——年轻人很容易在其中照见自己。看见一个认真活着、努力发光的身影，便是一种慰藉。不必人人都站C位，但人人都得有自己的戏。
随着浙婺《三打白骨精》的成功，不少院团也跟着排这出戏，如何不被赶超？答案恐怕就在这“人”字上。无人机“小蜜蜂”可能会被移植，悟空画下的光圈也会被借鉴，拥有一批功底扎实、甘当绿叶、肯为一台戏倾尽全力的好演员，却不是轻易能复制的。一出戏的成功，需要每一名演员都倾尽全力。演员与剧目，从来是彼此托举、相互成全的。戏好，人才能出彩；人好，戏才能立得住。
不必都是悟空，人人皆有自己的戏。这或许是《三打白骨精》在热闹与精彩之外，留下的另一重余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