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兰京
这是我和先生第二次来新叶。
去年第一次来,走马观花看过一圈,心里却总觉得不够,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轻轻拽着我。今天明白了——那是母亲断断续续说过的话,是血脉里的回响。
母亲那时还小,去外太婆家是坐轿子的。新叶在山里,外婆家在丘陵地带,相隔有些远。现在交通条件好了,开车也要七八十分钟,何况当年。母亲说,最开心的是,过了檀村,就会闻到一股柴火香——山里烧的是柴,不像我们那边烧稻草。那香味越往里走越浓,她就知道,快到了。
雨是暮春的雨,细细的,轻轻的,落在新叶村的青瓦上,落在我母亲的童年里。我闻不到柴火香,这个季节也没有烘笼,站在这里,我知道,母亲当年也是从这条路进来的。
雨中的新叶比去年更安静。马头墙在雨雾里静默,青苔在墙根下自顾自地绿着。我没有急着去看那些有名的景点,而是直奔双美堂——因为母亲提过它,我便觉得那里是“我们家的地方”。
走进双美堂,一切都古旧而亲切。最让我驻足的是院子里那排美人靠。母亲说,当年舅婆们就坐在这里绣花,绣累了便靠着歇一会儿,说着家长里短。我伸手轻轻抚过那弯弯的靠背,仿佛还能触到她们指尖的温度。穿过院子,到了里屋,是表姨当年的闺房,里面还摆着一张古色古香的床,雕花的床栏静默如初。我驻足床前,不知道她当年住在这里的时候,会不会想到,很多年后,会有一个后辈站在这里,这样猜想她。
母亲还说起冬天的日子。那时候冷,没有暖气,就用竹编的烘笼烘手烘脚。烘笼外面是细细的竹丝,编得精巧,里面是一个粗糙的陶瓷胆。清晨把炭火埋进去,轻轻摇一摇,青烟不冒,热气却稳稳地升上来。每个烘笼上都写着名字——谁的便是谁的,分得清清楚楚。到了晚上不用了,就在规定的时间,放在同一个地方,一排排的,像一群相互取暖的小兽。
我不知道当年表姨的闺房里,有没有这样一个写着名字的烘笼。也不知道那棵金桔树,冬天里是不是也需要被护着。但我想到母亲说起这些时的样子,眼睛里泛着光,就觉得那些日子,离我并不远。
外太公家的后花园,就是现在的双美堂。母亲说起那里时,眼睛会泛光。她说那时表姐妹多,园子里热热闹闹的,简直就是个迷你的大观园。园中有一棵金桔树,等到果子熟透,黄澄澄地挂满枝头,倒影就落在下面的鱼池里——水里有鱼,水上有果,好看极了。
好看,却也管不住嘴了。
小时候的母亲,终于忍不住偷偷伸出小手……后来被外太公知道了,挨打的却不是她,是表姨们。
外太公说:外孙女是客人,要客气的。
从此以后,众姐妹谁也没敢再伸出小手。母亲说起这件事时,嘴角带着笑,眼里却好像还藏着当年的那份小小的侥幸。
母亲还说,新叶的昆曲是很难唱的,但表姨唱得可好了。
我不知道她是在这美人靠上轻轻哼唱,还是在后花园里、在金桔树下,对着鱼池练过曲子。也不知道那些年节里,她有没有登台唱过,台下有没有人叫好。
站在她的闺房前,我想象着她的声音——软软的,糯糯的,像这暮春的雨一样,细细地落下来。
从双美堂出来,在村里的巷弄里慢慢走。雨还在下,青石板路湿漉漉的,映着天光。走了好一会儿,才到村头的文昌阁。母亲说,这儿以前是学堂。
文昌阁的天井里,有一棵树。母亲说,那是舅公种的。
我站在天井中央,抬头看。树冠撑开,遮出一片阴凉。雨水从瓦檐滴下来,落在树叶上,又顺着叶子滑落。不知道当年那些坐在学堂里念书的孩子们,下课了是不是就在树下玩耍。也不知道母亲小时候,是不是也来过这里,在树下乘过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