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吕静慧
居住之地桂树成林，环抱着整个小区，时常听到鸟叫声，久了便不足为奇。
这日清晨，听到数声清晰的啁啾，就在耳畔，于是我朝着露台张望了下。好家伙！一只通体乌黑，长喙溜溜泛黄的乌鸫正在菜地里啄食着什么，反复地摇晃着脑袋。大概是意识到我的打量，它叫了声便展翅飞上露台栏杆。往后瞥了一眼，不敢开门上前驱离它，只能吹了声不那么嘹亮的口哨。它似乎更为不屑地敛了下羽毛，圆滚滚的肚子像个怀了七八个月的孕妇，可看它那利落飞翔的姿态，能肯定这只是个贪吃的家伙。我故意反复推拉着门发出更为剧烈的响声，终于，它撅起屁股拉下黑乎乎一坨，走了。
青菜是去年种下的，从朋友那里拿到的菜籽。原先撒得密，菜苗长出来好久不见变化，还是得到朱老师的指点分栽出来一些，才在雨后长高许多。一直没拔留到了现在，菜都抽芯了，这两日陆续开出了小黄花。于是乎这一两只乌鸫便时常来啄食，若不是它们时不时散播一坨坨鸟屎在晒衣杆上、石桌上，也随它们去了，毕竟这菜长着就似乎在等待着自然地消亡。
东阳的乌鸫不少，最早见到是在江北。柳树开始发芽的时候，我常常带着孩子到草地上坐坐。有时是在江边开阔的林中，有时就在家门口边上的小草坪，都能见到它们三三两两的身影，孩子一看是黑色的鸟就认为是乌鸦，查阅了资料才知道是乌鸫。
从此以后乌鸫就进入了孩子的画本，也进入她的诗作中。
忘了哪一年，只记得还住在江北。有天在厨房听到她惊喜又慌乱的呼喊：“妈妈快来，一只乌鸫在阳台，你快来！”听说有鸟降临，我哪敢走近，只是回喊过去：“赶紧将它赶跑！”这是一只翅膀受伤的小乌鸫，在阳台的角落里扑棱着无法飞离，几盆长寿花花枝与花瓣都折落在地，孩子试图将小乌鸫抓住又怕扑伤了它，急得直跺脚。
小乌鸫在鸟笼里生活了两个月，鸟笼只能放在阳台。这是我与孩子的约定，我买鸟笼提供食物，她负责照顾小乌鸫，杜绝一切进屋的可能性。柳枝密密地生发，柳叶细细地随风飘，柳絮紧接着也到来，我除了晒衣服很少去阳台，孩子放学后做作业的速度快了，进出阳台的动静不小，话语较平时更加密集，诗歌背得更多了。
“嫩绿的春色、婉转的江流，半开的花蕾、银色的月光……”加班回来时常已是夜深，这日正是月圆时分，推门便听到阳台上孩子的声音。“这是初唐张若虚写的诗，非常非常地长，我背给你听，你要好好记着，以后唱歌时要记得用韵律，这样妈妈也会喜欢你，她最喜欢诗词了。”
外甥周周听说来了只肚子快腆到地上的乌鸫，笑得脖子都缩成一线，然后在纸上画起来，不一会四只黑翅鸟就跃然纸上，只不过都健美得很，线条流畅羽翅舒展。上周五，在图书馆给小学生讲诗歌，我用一个幼儿园小朋友的诗来说明什么是诗歌：什么是诗？/诗就是玩东西时说的话/什么是歌？/歌就是好听的话。我还告诉他们，诗歌是与大人最好的沟通方式，内心所有想法都可以写在诗歌里面，还可以画画。
孩子为了让小乌鸫留在家里，用毛笔画了一张水墨，上面题记：受伤的小乌鸫和我一样孤单，在与它羽毛一样颜色的夜里，黄色的灯光是最好的朋友，我们一起唱歌，一起朗诵。我在图书馆的课堂上给小学生们看了一幅画和诗。“这是一个合体人，半是人半是狼！”马上有人大喊着画中的内容。诗是这样写的：
妈妈
我喜欢
开心的你
不过也喜欢
生气的
妈妈
你开心
我们就度过了
开心的时光
你一生气
就把我的坏习惯
吓跑了
“你们知道吗？当我看到画的时候很恼火，但是看到诗的时候，眼泪都要掉下来了，大家有没有发现作者对妈妈小心翼翼的爱，只是八九岁的孩子，明明觉得妈妈生气的时候像狼，可是在诗句里却写得那么温柔缱绻。大人常常在忙碌的时候怠慢敷衍孩子，也没有细致地分析孩子任性的原因，但是一首诗能让大人思考反省自己。你们以后也要勇敢地写出画出自己真实的想法，要勇敢真实地去表达。”当小教室里再次响起孩子们朗诵诗句的声音时，分明有了不一样的音韵。
午后在屋里看书，又听到乌鸫的鸣叫声，以前在江北从来只是看到它们在草丛在林间飞跃，原来乌鸫的叫声如此清脆，如金石如岩间滴响。我没有出声驱赶它，在窗后静静地伫立，看着它啄食着菜叶黄花，突然就飞到了对面的房顶，继续鸣叫着，别处立时响起了应和声。
“教养，为宽容他人而存在；知性，为安抚他人而存在。”这大概是演员石田纯一说过的话。于是有人说，教养和知性让我们思考“怎样的言论敷衍会造成伤害”“怎样的言论行动意味着了解”。这个春天飞来的乌鸫让我重温了久远的事，还有那颗柔软的心，正如她的诗作中写雨滴：我怎么会没有颜色呢？我的颜色就是你纯洁的心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