邵发明
南宋诗人陆游一生足迹半天下,但有一个地方,在他生命中有着特殊的分量——金华。从南宋建炎四年到开禧年间,从垂髫幼童到白发老翁,陆游与金华的缘分,延续了整整一生。
缘起:三载东阳居
一切都始于一场战乱。
金兵南侵,北宋灭亡。年幼的陆游随家人辗转南逃,避难于东阳山中(今磐安)。他在《杂兴》诗中有一段沉痛的回忆:
家本徙寿春,遭乱建炎初。
南来避狂寇,乃复遇强胡。
于时髧两髦,几不保头颅。
乱定不敢归,三载东阳居。
那时他还是个6岁孩童,一家人在东阳一住就是三年。这段少年时期的避难经历,是陆游生命中一段特殊的时光,在他心中埋下了对东阳的特殊情感。那份“乱世托身之地”的记忆,一辈子都未曾磨灭。
缘兴:莫倚阑干西北角
嘉泰元年(1201),77岁的陆游收到一封来自金华的信。新任婺州太守曾栗请他为刚刚落成的稽古阁写一篇记文。
稽古阁是婺州州学的藏书楼,取“稽考古道”之意。在《婺州稽古阁记》中,陆游没有止于描述楼阁的壮丽,而是深入探讨了“稽古”的真义:
“夫尧舜禹皋陶书纪其事,虽不同,然未尝不同者,稽古也。稽古必以书……虽然,今读《易》不能知伏羲之心,读《典谟》不能知尧舜禹皋陶之心,虽《典坟》尽在,亦何益于稽古?”
他认为,真正的“稽古”,不是死读书,而是通过读书去体悟古人的心境。能够用心玩味《易经》的卦象,就如同亲眼见到了伏羲;能够反复钻研《尚书》的篇章,就如同亲身面见了尧舜禹皋陶。读懂了古人的心,才能真正传承古人的道。
两年后,他又为金华的智者寺写下《智者寺兴造记》。记文中详细记录了开凿池塘、重建殿宇的经过。这篇记文的手迹,后来被刻成石碑,历经千年沧桑,如今仍保存在太平天国侍王府内,被评定为国家一级文物。800多年后,智者寺在原址重建,山门上“智者寺”三个大字,正是选自陆游的书法手迹。
除了这两篇记文,陆游还曾为婺州州宅的极目亭写诗,题为《婺州州宅极目亭》:
尚书曳履上星辰,小为东阳作主人。
朱阁凌空云缥缈,青山绕郭玉嶙峋。
似闻旋教新歌舞,且慰重临旧吏民。
莫倚阑干西北角,即今河洛尚胡尘。
在极目亭上眺望西北,想到的是河洛地区仍然被胡人的尘土所覆盖。一座供人游赏的亭子,在他笔下成了家国情怀的寄托。
缘系:一榼常须手自携
晚年的陆游,隐居山阴镜湖畔,生活清贫,体弱多病。但来自金华的温暖,一次又一次地抵达他的草堂。
东阳的郭希吕,是他晚年最重要的友人之一。从绍熙三年(1192)开始,郭希吕多次寄来家酿的石洞酒。陆游为此写下多首诗。在《谢郭希吕送石洞酒》诗中,他这样写道:
从事今朝真到齐,春和盎盎却秋凄。
色如夷甫玉麈尾,价敌茂陵金褭蹄。
瑞露颇疑名太过,橐泉犹恨韵差低。
山园雪后梅花动,一榼常须手自携。
陆游连用两个典故,以王衍的玉麈尾比喻酒色澄澈,以汉武帝茂陵的金蹄比喻酒价昂贵,极写石洞酒的珍贵。通过自注对当时的名酒瑞露和橐泉进行品评:瑞露名气太大,名不副实;橐泉虽为关中名酒,但过于浓烈劲道。在雪后梅花初放时,诗人亲手携酒赏梅,将饮酒与赏梅的雅趣融为一体,既写出对石洞酒的珍爱,又展现了诗人高雅的生活情趣。
在《幽居遣怀》中,他更直白地表达了对这份情谊的珍视:
更喜友生能饷酒,欣然一醉倒长瓶。
陆游在《霜夜》诗中写道:
黄甘磊落围三寸,赤蟹轮囷可一斤。
更唤东阳曲道士,与君霜夜策奇勋。
黄甘硕大,赤蟹肥美,东阳美酒在手,诗人将这样的夜晚称为“策奇勋”——打了一场胜仗,立了一个大功。这夸张的比喻里,是发自内心的欢愉。
缘续:公真其人也
除了诗酒唱和,陆游还为许多金华士人写过墓志铭、墓表,记录他们的嘉言懿行。
在《东阳陈君义庄记》中,他记录了陈德高设立义庄、赡养宗族的义举。他感叹道:“陈氏布衣也,其资产非能绝出一乡之上,而义倡于乡如此。”一个平民百姓,家产并非乡里第一,却能率先倡行义举,这是何等可贵!
在《詹朝奉墓表》中,他记录了金华詹靖之、詹长民父子的事迹。詹靖之为官清廉,勇于为义;他的儿子詹长民师从吕祖谦,以孝谨好学著称。陆游在文末感慨:“古所谓可以属孤托死者,公真其人也。”——古人说的可以托付孤儿、托付生死的人,詹公就是这样的人!
还有《何君墓表》中的何思顺,终身写诗不自满,生前一直想见陆游却未能如愿。陆游读了他的诗,不禁起坐叹息:“今世岂无从事于此者,如思顺盖未易得也。”他写下这篇墓表,弥补了两人未能相见的遗憾。
在《法云寺观音殿记》中,陆游还记载了一段他与东阳僧人的交往。他亲自向府衙举荐东阳人契彝主持寺院,契彝去世后,又举荐其弟子道泽继任。他自己还施舍房屋作为观音殿,施舍名画装点殿内。从举荐住持到亲自施舍,他对这座寺院的关心,远远超出了一般施主的范围。
陆游为金华写下了《智者寺兴造记》等一系列文章,留下了《婺州州宅极目亭》等动人诗篇,还与郭希吕、吕子益、契彝、陈德高、何思顺等金华人士结下了深厚的情谊。
这些诗文,是陆游留给金华珍贵的文化遗产。它们记录了一座城市在南宋时期的人文风貌,也见证了一位诗人与这片土地的深厚情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