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应红
习近平总书记曾深刻指出：“义乌的发展看似莫名，其实是有其妙的，奥妙就在丰厚的文化底蕴。”义乌的文化并非外在于市场经济的孤立元素，而是通过与市场规律、治理机制和发展战略的同频共振，实现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其核心机理在于，本土孕育的深厚文化特质，与社会主义市场经济的内在要求、与现代治理体系的构建需要，实现高度契合与相互塑造，形成强大的内生动力系统。深入剖析义乌文化赋能高质量发展的内在机理、实践路径，对于新时代进一步深化和发展义乌发展经验具有重要价值。
文化特质与市场逻辑的高度契合
软环境与硬设施形成深度适配
义乌高质量发展的首要密码，在于其独特的商业文化基因与市场经济的本质要求深度共鸣。发轫于“鸡毛换糖”的商贸传统，孕育了义乌人“不以利小而不为”的微利观、“敢为天下先”的闯劲、“重信守诺”的契约精神以及“灵活应变”的生存智慧。这种深植于民间的文化特质，天然蕴含着市场经济的逐利性、开放性、契约性与创新性元素。
更为关键的是，义乌的决策者深刻认识到，优越的文化软环境是支撑庞大市场硬设施的“操作系统”和“灵魂”。他们不仅建成了全球规模最大的小商品实体市场集群，更同步精心培育与之匹配的诚信文化、规则文化和包容文化。通过持续构建覆盖市场主体的信用体系，创新设立“市场信用分类监管平台”，推动信用信息可视化、可评价、可应用，极大地降低了交易中的信息不对称与信任成本。这使得义乌市场超越了传统的集散地功能，演进为一个低信任成本、高合作效率、高稳定预期的全球商贸生态系统。
民间自发与政府自觉的良性互动
朴素文化升华为城市发展战略
“鸡毛换糖”起初是民众迫于生计的朴素商业行为，闪烁着民间的生存智慧，但这种行为如果没有及时转换和跃升，这种朴素的民间文化传统和草根经济很可能走向平庸，甚至衰微。难能可贵的是，地方党委和政府以罕见的开放包容态度予以观察、默许，并在历史关键节点果断予以承认、规范和支持，果断开放小商品市场，提出“四个允许”，完成了从堵到疏、从限制到赋能的关键一跃。此后，政府因势利导民间蓬勃涌动、生生不息的商业活力，进行系统性提炼、总结与升华，创造性提出“兴商建市”的总体发展战略。这一战略是对人民群众伟大实践的深刻洞察与战略赋能。政府角色定位于“顺势而为”的服务者与规划者：循着市场扩展的逻辑，配套建设专业化市场集群，构建“海陆空铁邮网”立体物流通道，率先推动外贸管理体制改革，大力发展会展经济赋能市场。每一次战略的迭代升级，既是对市场内生趋势的敏锐顺应与基础设施保障，也是对民间创新方向的官方确认与制度性强化。这种“群众创造、政府总结、政策赋能、群众再创新”的螺旋式上升循环，使得义乌的商贸文化从“求生型”的街头智慧，逐步进化为“发展型”的县域核心战略，并最终凝聚为“勤耕好学、刚正勇为、诚信包容”的义乌精神，形成强大而持久的制度性内生动力。
文化精神与社会治理深度融合
软约束转化为刚性治理规则
文化的生命力，最终要体现在对社会行为的有效规范和对公共秩序的优化提升上。义乌将商贸文化中蕴含的诚信、公平、契约、包容等核心价值理念，主动、系统、创造性地嵌入地方社会治理的方方面面，实现文化道德软约束与社会治理硬规则的有机统一与相互强化。
在经济治理领域，成熟的信用体系建设便是将诚信价值制度化、数据化、应用化的典范。在社会治理领域，面对高度国际化、流动化的客商与移民群体，义乌创新推出“党建+涉外治理”模式，建立涉外纠纷人民调解委员会，推行“外商融入社区”计划，将“和气生财”“互利共赢”的传统商业伦理，转化为化解矛盾、促进社会融合的现代治理规则。在政务服务领域，“按国际惯例办事”成为普遍共识与行动准则，这实质上是将开放包容、讲求效率的文化心态，固化为透明、高效、法治化的营商服务标准与行政流程。通过这一系列精巧的制度设计，文化的倡导不再是抽象的口号，而是转化为市场主体和市民群众可感知、需遵守、能受益的具体行为规范与公共产品，显著降低了社会治理与商业运行的制度性交易成本，提升了城市整体的运行效率与安全韧性，为高质量发展营造了稳定、公平、透明、可预期的优质社会环境。
区域文化与全球文明的互动交融
在兼收并蓄中拓展发展维度与内涵
作为“世界小商品之都”，义乌的文化生态系统绝非封闭自足，而是在与全球多元文明的持续、大规模互动中保持活力、不断丰富、深化内涵。数以万计的常驻外商、每年数十万的全球采购商，不仅是经济往来者，更是文化传播、碰撞与融合的活跃载体。义乌市场与城市本身，已然成为一个“微型全球化”的“文明交流互鉴试验场”。这种深度融合体现在多个维度：在商业规则层面，来自不同大洲的交易习惯、产品标准、法律观念在这里碰撞、磨合，倒逼并推动义乌的贸易规则、质量标准不断与国际接轨，甚至在电子商务、跨境支付等领域形成创新引领。在社会生活层面，多元的宗教、语言、饮食、节庆文化在义乌共生共存、相互尊重，塑造了城市独特开放、包容、现代的国际化气质。在发展理念层面，义乌的角色从最初的“卖全球”，向“买全球”“造全球”“创全球”“服务全球”升级，其文化内涵也从侧重本土吃苦耐劳、敢闯敢试的精神，扩展为具备全球视野、创新思维、数字素养与合作意识的现代商业文明。这种持续不断的兼收并蓄过程，使义乌的区域文化突破地域限制，具备了更强的普适性、适应性与时代性，为其实现更高质量、更高层次的发展，注入了源源不断的文化动能与创新灵感。
义乌发展经验雄辩地证明，特色地域文化绝非发展的背景板或点缀物，而是可以深度融入，并从根本上驱动经济社会发展的核心生产要素和关键资本。下一步，义乌要坚定文化自信，继续深化和拓展文化发展的广度和深度，为义乌发展经验提供源源不断的营养。
一是持续深耕与活化，不断推动文化资源向文化资本转化。首要路径是系统梳理、深度挖掘并创造性转化义乌特色文化资源，使其从历史遗产和集体记忆，转化为驱动发展的现实文化资本。深入挖掘义乌文化独特性，强化其与现代经济体系的链接，通过政策引导、创意嫁接、科技支撑，推动文化资源的产业化、品牌化运营，使之成为特色产业培育、文旅融合发展和区域品牌塑造的核心要素。
二是持续互动与升华，深化“民间实践—政策战略”互动反馈机制。政府要有凝视草根的发现眼光和包容试错的政治智慧，确保基层创新活力能够被及时识别、提炼并上升为区域发展战略。应建立健全常态化调研机制、民意收集平台、基层联系点制度，敏锐捕捉民间孕育的新业态、新模式、新需求。对于具有生命力和发展潜力的群众首创，政府应率先给予合法性认可和发展空间，进而通过规划引导、政策扶持、公共服务配套等方式，将其从个别实践赋能为普遍机遇，从局部经验升华为全局战略。
三是持续嵌入与固化，促进文化价值向治理效能全面渗透。文化所倡导的核心价值，只有通过制度化、机制化、技术化手段，全面嵌入经济社会治理的各环节、各领域，才能转化为可执行、可考核、可追溯的治理效能。加大力度探索将自身文化倡导的价值理念，因地制宜地转化为村规民约、社区公约、行业标准、政务服务承诺、干部考核指标等。充分利用大数据、区块链等现代信息技术，建立价值行为的记录、评价、激励与约束机制，让“软文化”生出“硬抓手”，让“好风气”带来“实好处”，从而优化治理秩序，降低社会运行成本。
四是持续开放与交融，拓展文化视野以驱动创新性发展。要继续保持文化系统的开放性，主动融入更大范围、更高层次的文明交流对话，在碰撞、比较、借鉴中实现本土文化的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要在区域协同、城乡融合、跨行业、跨区域交流中保持开放心态，积极引进外部先进文化元素、管理理念、技术标准，与本地文化基因进行有机结合。鼓励文化“走出去”，在更广阔舞台上展示、检验并提升自身文化产品的竞争力与吸引力。通过持续不断的开放交融，打破思维定势，激发创新活力，使义乌文化始终保有时代性、前瞻性和生命力，为高质量发展提供不竭的思想源泉和精神动力。
（作者系中共义乌市委党校校委委员、高级讲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