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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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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前报纸名称:金华日报

结婚四十多天 苦等四十整年

日期:03-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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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8版:人文       上一篇    下一篇

徐生健与李小梅合影

讲述叔叔婶婶的爱情时,徐协议多次哽咽 赵如芳/摄

徐生健旧照

徐婉囡和父亲徐生健长得很像

徐生健和李小梅当年在敬用堂结婚,房屋后来改造过 赵如芳/摄

记者 赵如芳

金华职业技术大学设计学院老师胡波没有想到,日前,他带领学生到婺城区长山三村调查古建筑时,会听到如电影《云水谣》一样忠贞不渝的爱情故事。

故事的讲述者是古建筑敬用堂现在的住户、89岁的徐协议。1948年年底,徐协议的叔叔徐生健和婶婶李小梅在敬用堂结婚,40多天后,徐生健回到所在的国民党部队,之后音信全无,李小梅生下女儿后艰难度日。39年后,远在台湾的徐生健与李小梅取得联系,双方惊讶地发现,他们依旧孑然一身。1989年,徐生健变卖房产回到金华,与妻子相伴到老。去世后,他们长眠在一起。

结婚40多天,痴痴等候40年,讲述这个发生在身边的爱情故事时,徐协议多次哽咽。胡波也深深感动,他把故事讲给朋友听,大家都说,这不是金华版的“云水谣”吗?

3月10日,记者找到徐协议,以及徐生健的女儿徐婉囡,试图还原这个凄美但又圆满的爱情故事。

回乡办新式婚礼

连摆三天酒席

新春刚过,敬用堂门上的对联鲜红依旧,徐协议和老伴在这里居住多年。里面经过现代化改造,部分房间能住人。

徐协议侃侃而谈,讲述了敬用堂两三百年的历史。他的太公是贡生,爷爷是太学生,小爷爷徐东藩是民国时期的风云人物。

1918年,徐协议的小叔叔徐生健在敬用堂出生,另名徐学山,上面有两个哥哥。初中毕业后,他当过小学教师,后报名参军,先当坦克兵,后改为海军。抗战期间,他被国民政府派往英国留学,1946年左右回国,曾任某巡防艇的艇长。其间,他回过长山,比他小20岁的侄儿徐协议见过他,穿着呢制服,戴着大盖帽,风度翩翩。

1948年冬天,徐生健回到长山三村,与小他两岁的罗店姑娘李小梅喜结连理,婚房就在敬用堂。李小梅是徐生健大嫂的妹妹,两人之前见过面。一对兄弟娶了一对姐妹,亲上加亲。那时的婚礼有两种仪式:一种是传统婚礼,新娘要穿戴凤冠霞帔;另一种叫文明婚礼,即穿西装和婚纱。徐生健留过洋,选择的是文明婚礼,家里张灯结彩,亲朋好友都来道贺,酒席连摆三天。

那时,徐协议10岁出头,负责在婚礼上敲锣。铜锣既大又重,他拎不动,却敲得格外欢——新娘既是他的婶婶,又是他的姨妈,他能不高兴?

生下女儿艰难度日 她40年来未曾改嫁

1949年1月,徐生健离开娇妻,回到部队。当时,他们结婚仅40多天。

这一去,就像断了线的风筝。李小梅日日张望,等不到丈夫的任何音讯。1949年10月24日,他们的爱情结晶呱呱坠地,取名徐婉囡,长得很像父亲。

没有丈夫的陪伴,李小梅独自抚养女儿,起初仅靠三亩田地的租金过活。知道她们母女生活不易,徐协议一家热心相助,没让她们饿着。人民公社化运动期间,他们把在生产队里挣的工分划转给她们,两家人处得像一家人。

为养活女儿,李小梅给长山小学的一位老师带孩子,赚取一点报酬。后来,她又帮浙师大的一位老师带孩子,徐婉囡由此从长山小学转到罗店小学读书。因家庭贫困,徐婉囡的小学漏读一个学期。

孤女寡母忍受着物质上的苦难,还承担着精神上的压力。徐婉囡八九岁时,有租客租住她家房子,来交9月房租,徐婉囡记得对方8月房租还没交,于是提了一句,不料租客破口大骂。一月房租5角钱,租客骂得非常难听,内向的李小梅不会与人争辩,年幼的徐婉囡泪花在眼里打转。小时候吃的苦,让徐婉囡逐渐坚强。

不管日子怎样艰难,李小梅没有动过改嫁的念头。徐协议一家也建议,她太老实本分,带个女儿嫁到别人家,容易被欺负,就跟着哥嫂(也是姐姐)过好了。与她温存40多天的丈夫徐生健在哪里?是生是死?她没有四处寻找,而是耐心抚养女儿,默默履行着为人母的责任。女儿嫁到塔水桥村(今婺城区白龙桥镇三联社区)后,她跟随女儿生活,又帮忙带外孙。就这样,她从青丝熬成白发,从少妇变成老太。

从台湾回到金华 他一把抱住当年的爱人

一年又一年,徐协议一家始终放不下牵挂:徐生健会不会在台湾?

1988年左右,受热心人的指点,徐协议的弟弟徐协胜找到香港一家对台广播节目,寻找叔叔徐生健,告诉他有妻女在浙江金华。

徐生健后来对家人说,那时他不止一次听到广播,却不敢相信。多年前,他曾托人带信给在金华的亲戚,打听家人的下落。那名亲戚传达了错误的信息,让徐生健误以为家人已不在。

广播里的内容是真是假?徐生健很谨慎,托人从香港给徐协胜寄回一封信,徐协胜帮忙回信,并附上了李小梅和女儿的照片。徐生健一眼认出了女儿——和他长得很像,只是,母女俩都很瘦弱,看样子她们的生活条件不好。之后,徐生健又和家人通了几次信,打算先回来看个究竟。回到金华,妻女都在,看到妻子为了自己苦苦守候这么多年,女儿已为人母,徐生健感慨万千,决定回来定居。

在台湾40年,徐生健也没有结婚。1989年,他卖掉在台湾的房子,带着行李回金华,徐协议等人到杭州去迎接。一到女儿家,当着众人的面,徐生健一把抱住李小梅。一对相处40多天就分别的夫妇,在长达40年的等待后,终于紧紧抱在一起……

在徐生健的资助下,女儿徐婉囡建造了二层新房,女婿办起了预制板加工厂,一家人的生活终于得到改善。

徐生健和妻子住在新房里,日出而起,日落而息,像其他老年夫妻一样朝夕相伴。徐生健还给妻子剪手指甲,非常体贴。空闲的时候,他看书、写字,保持着写日记的习惯。可惜,他的笔墨和日记都没有保存下来。每过一段时间,他会回到长山,住在侄儿家,常到田间散步。在家人和村民面前,他都说家乡话,没有说过英语和普通话。他告诉女儿,在台湾期间,为了不忘掉家乡话,他常自言自语。

面对缺席40年的父亲,徐婉囡尽心尽力。父亲腿脚不好,她和亲戚找来药酒,他渐渐能正常行走。父亲在台湾的生活并不富裕,藕非常贵,他舍不得吃,吃得最多的菜是番薯叶。徐婉囡常常买藕,炖给他吃。

徐生健晚年中风,卧病在床,徐婉囡精心照顾。84岁那年,徐生健与世长辞。几年后,妻子李小梅离世,与丈夫合葬。一对受时局影响的苦命鸳鸯,长眠在郭力垄水库旁。

侄儿动情女儿平静

都是“剧中人”的真实反应

讲述这段凄美的爱情故事时,89岁的徐协议几次不能自已,时而停顿,时而红了眼眶。作为知情者,他无法置之度外,一个是他的亲叔叔,一个是他的亲姨妈,在正当壮年时别离,苦苦等了40年,重聚时已是白发老人,这个像影视剧里的故事在身边真实上演,只有“剧中人”才知道有多么沉重、多么煎熬。

如今,叔叔婶婶结婚所在的敬用堂已部分荒废,自己也年近九旬,徐协议想,如果他不在了,或许就没人能完整地讲述这个故事。

与徐协议相比,徐婉囡的讲述比较平静,很多细节她已忘记,脸上常挂着淡淡的笑容。在回忆父亲给母亲剪手指甲时,她的眼睛笑成了一道缝。虽然不善于表达,但她从内心里渴望父母团聚,恩爱到老。生活带给了她苦难,也教会了她坚强和乐观。

几年前,塔水桥村拆迁,今年正月,徐婉囡和其他村民一样搬进带电梯的新房,小区既有规模又很气派,儿女非常孝顺,以前的老邻居常来看她。对她来说,父母一辈的苦难已经过去,属于她的幸福,正在书写。

照片由采访对象提供(除署名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