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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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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战铸忠魂 百岁映初心

日期:03-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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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8版:人文       上一篇    下一篇

胡绍星

胡友大

3月6日凌晨2时,义乌籍老兵胡绍星逝世,享年104岁。作为他的侄子,我深感悲痛。这位平日里沉默寡言、住在福建顺昌县的百岁老人,藏着横跨半个多世纪的烽火传奇。

胡绍星亲历了抗日战争、解放战争、抗美援朝战争的枪林弹雨,从滇缅战场到朝鲜前线,他九死一生,却把荣耀与伤痛都锁进箱底。今天,我想以晚辈的视角,揭开那段封存80多年的铁血华章,向这位归来的大伯,致以最深切的怀念。

远征滇缅 铁血鏖战驱日寇

1923年12月29日,胡绍星出生在义乌苏溪邢宅村一个普通农家。1940年5月,17岁的胡绍星被抽壮丁加入国民革命军,部队把他派往贵州驾驶教育团,编入辎重兵驾驶团,让他学习坦克和汽车驾驶技术。

对于一个从未接触过机械的农家少年来说,难度可想而知。可大伯凭着不服输的韧劲,短短两年时间,不仅熟练掌握汽车驾驶与维修,更成了能驾驭重型坦克的技术骨干,为日后的战场征战打下坚实基础。

1942年3月,中国远征军奉命入缅作战,大伯随部队踏上异国战场。滇缅边境的崇山峻岭中,丛林密布、瘴气弥漫,毒蛇猛兽出没,路况崎岖得连牛车都难行,日军的炮火更是如影随形,每一次出行都像在与死神赛跑。

作为驾驶员,大伯的任务是运送战略物资。有一次,车队在穿越日军封锁线时遭遇敌机轰炸,身边的大块头战友当场牺牲,鲜血溅满大伯军装,他驾驶的汽车也被弹片击中,轮胎爆裂。危急关头,他没有丝毫犹豫,冒着枪林弹雨跳下车更换轮胎。凭着精湛的技术和过人的勇气,他在硝烟中快速换好轮胎,驾车冲破封锁,最终成功完成任务。

1943年12月至1945年,他随广元汽车二团参与惨烈的缅北滇西战役。在密支那战役中,日军凭借坚固工事负隅顽抗,大伯和战友们日夜不停地向前线运送弹药和粮食。为避开日军的侦察,他们只能在夜间行军,借着微弱的月光在崎岖的山路上行驶,一侧是陡峭的悬崖,一侧是深不见底的山谷,稍有不慎就会车毁人亡……

1945年1月27日,中国驻印军与滇西远征军在云南畹町胜利会师,欢呼声、军号声回荡在山谷间。同年3月,滇缅公路被成功打通,大伯随部队凯旋。1945年5月,大伯随部队编入国民革命军新组建的汽车二十团,一路向西疾驰,最终抵达新疆哈密。1945年8月15日,日本宣布无条件投降的消息传来,正在哈密营房外执勤的大伯,愣了许久才反应过来。他对着南方老家的方向连磕三个头,哽咽着说:“爹娘,鬼子打跑了,我终于能回家了!” 那一刻,所有的艰辛与牺牲,都在胜利的喜悦中化为了值得。

抗战胜利后,大伯留在新疆哈密汽车二十团担任汽车修理兵。可内战的阴云很快笼罩全国,大伯所在的部队认清了历史大势,宣布起义,他加入中国人民解放军,迎来人生的新起点。

跨过鸭绿江 铁血运输铸忠魂

1950年10月,抗美援朝战争正式打响。大伯响应国家号召,编入素有“铁军”之称的中国人民解放军第四野战军装甲汽车5团,再次穿上军装,跨过鸭绿江,奔赴朝鲜战场,此时的大伯27岁。

在朝鲜战场上,大伯依然担任汽车兵,负责向前线运送物资。朝鲜的冬天异常寒冷,气温常常低至零下三四十摄氏度,呵气成霜,路面结冰打滑,汽车稍不留意就会侧翻。更危险的是,美军的飞机频繁轰炸,运输线路被称为“死亡之路”,白天根本无法通行,大伯和战友们只能白天隐蔽在山洞里,夜间借着夜色行军,凭借高超的驾驶技术,一次次突破美军的封锁线。

1951年的一个阴雨天,大伯驾驶着满载弹药的汽车执行运输任务。途中,美军战机突然发动空袭,一发炮弹呼啸着落在汽车旁,“轰”的一声巨响,车身剧烈摇晃,玻璃碎片四溅,弹片瞬间钻进大伯的右脚。剧烈的疼痛让他几乎晕厥,他咬着牙强忍剧痛,紧紧握住方向盘,踩着油门继续前行。直到将物资安全送到目的地,见到前线接应的战士,他才松了一口气,一头栽倒在雪地里。战友们急忙将他送往战地医院……

1952年12月,大伯调防回国,被送往杭州医院继续治疗两个月,拿到一本二级军人残疾证。伤愈后,经杭州市民政局介绍,留在浙江军分区政治部当汽车驾驶兵。1954年底,胡绍星退伍回乡,结婚生子,开始了平静的生活。

故园寻访 重忆烽火岁月稠

1957年,国家大规模开展经济建设,到处都在开工厂、建铁路,急需有经验的技术人员。大伯响应号召,前往河南洛阳参加第一拖拉机制造厂的建设。1959年至1961年,他又参与了江西新余钢铁厂的建设,随后曾短暂调到云南工作。1963年2月至1980年9月,在福建顺昌县林业工程公司工作,直到离休。几十年来,大伯辗转大半个中国,哪里需要就去哪里,从不计较个人得失,把战场上学到的机械技能,全部用在了国家建设上,用勤劳的双手为新中国的工业化进程添砖加瓦。

大伯从未向任何人提及自己的战斗经历。就连我的堂哥们,也是在整理旧物时,从箱底的慰问信、革命军人证明书和荣誉证中,才窥见了他们父亲那段波澜壮阔的过往。邻居们只知道他性格温和、干活踏实,却不知道这位老人,曾在战场上出生入死。

2018年春节,我在义乌老家偶遇曾就职于国家计委、中国科学院的高级工程师胡剑教授。闲聊中,他得知我是胡绍星的侄子,当即说道:“你大伯胡绍星了不起,参加过抗战,在抗美援朝中受过伤,有机会应把他的事迹整理出来!”这句话深深触动了我的心弦。

当时大伯已96岁高龄,居住在福建顺昌县,我已经20多年没见过他了。为了追寻那段封存近80年的历史,我先电话联系了两位堂兄胡兴文和胡天文,从他们口中收集到大伯的零星事迹,并于2018年9月,在《义乌史志》上发表了《从滇西远征军到抗美援朝志愿军》一文。同年重阳节前夕,我牵头组织老家乡亲一行近20人,驱车500公里前往顺昌慰问大伯,了却夙愿。

当我们抵达顺昌县时,年过九旬的大伯不顾年迈,早已在大门口等候。看到家乡来人,大伯激动得热泪盈眶,紧紧握住我的手不肯松开,嘴里反复说着,“没想到,没想到你们还特地跑这么远来看我这把老骨头”。

在我们的恳请下,他终于打开了话匣子,深情追忆起那段烽火岁月。他说起缅北战场的丛林、朝鲜的漫天飞雪,说起牺牲的战友时,声音哽咽,久久说不出话来。

百岁荣光 初心不改照千秋

大伯儿孙绕膝,家庭和睦美满。以前身体硬朗时,每天都会在小区里散步,还喝点小米酒,只是耳朵有些聋,听不清别人说话,交流时需大声喊。

近年来,南平市退役军人事务局的工作人员和武警福建总队顺昌中队的官兵们常去看望他。每当看到身着军装的年轻人,大伯眼中总会泛起惊喜的光芒,仿佛看到年轻时的自己。他会紧紧握住官兵们的手,用不太清晰的声音鼓励他们:“要好好当兵,保卫国家。”

当官兵们问及他脚踝处的伤疤时,他总是淡然地说:“这点伤没啥大不了的,比起牺牲的兄弟,我这算啥。”当电视里播放阅兵画面时,他会悄悄坐直身子,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仿佛在跟着军歌打节拍,眼神中满是自豪与欣慰。

有时家庭聚餐,晚辈们聊起出国旅游的经历,大伯会突然插一句玩笑:“你们都没我有本事,我出过两次国,还都是去打仗的!”众人笑起来时,他自己也咧开嘴,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自豪——那是远征军入缅作战、抗美援朝跨过鸭绿江的岁月,是他一生的荣耀。

中国人民解放军第四野战军革命军人证明书(证字第19号)、浙江军区后方勤务部的志愿军慰问信,还有“中国人民志愿军抗美援朝出国作战70周年”纪念章、“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70周年”纪念章,都被他小心翼翼地珍藏在木盒里。这些泛黄的纸张和闪亮的勋章,见证了他对国家和人民的忠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