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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3-22
星期日
当前报纸名称:金华日报

香溪渡

日期:03-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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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8版:人文       上一篇    下一篇

傅亦武

在香溪渡口下车,迎面扑来一股沁人的凉意。

春天已来,兰江水却像还没从冬天里缓过劲来,依然清清亮亮冷冷冽冽,平展展向东北流去。天光虽然早已大亮,水面上却还笼着淡淡的雾气,江心的沙洲,对岸的屋舍,都氤氲着,看不真切。

条石砌成的埠头下面,聚拢着几只木船,瘦长斑驳,被岁月消磨得看不出原本的颜色。木桨也随意地歪在舱板上。正在感慨这“野渡无人舟自横”的意趣,同行的老师介绍说,早年间交通不便,从金华到杭州,由兰江走水路是最便捷顺畅的方式,而这香溪,便是婺、严两州的交界处。他指着江对岸,那边,就是古严州的治所建德了。

由兰江入富春江再下钱塘,从婺州而严州直至临安,三百多里水路,这大概也是那位香溪先生范浚念念不忘的一段路途吧?

宋高宗绍兴七年(1137)十一月,应该也是一个清冷的清晨,范浚走出了他借住读书的宝惠寺。连续多日彻夜挥毫,让他的眉宇间有了掩饰不住的倦意,双眸却依然灿若星辰。从宝惠寺到兰江畔,三四里路,他的脚步异常轻快,甚至迫切。

那一个清晨,或许就是在这个渡口,一只小小的木船载着35岁的范浚飘摇东去,随身只有一个小小的包袱,里面是他亲笔撰写、工楷誊抄的《进策》二十五篇。

其实在这之前,范浚有很多次走这段路的机会。

两宋年间,香溪范氏是有特殊影响力的簪缨大族。范浚的祖父范锷、父亲范筠,都拥有上柱国的勋位,他的九个兄弟也都入仕为官,拥有这样的条件,想获得官位名爵简直易如反掌。更何况,其时南宋小朝廷草创未久,连都城都在金兵南下的烽火中屡次迁移,宋高宗赵构不仅亟须刷存在感,也需要搜罗江南名士充实班底,帮助自己站稳脚跟。早在绍兴初年,范浚就多次被诏举贤良方正,举荐者中不乏李纲、富直柔这样的名臣名士。但他着实有点不识抬举,即使“朝廷七聘”,也坚决拒绝,声称要像颜回那样安贫乐道,致力于“为己之学”,努力提高自己的学识修养。

不过,若说他是隐居“为己”不问世事,却也不对。

绍兴七年,由于岳飞等部宋军北伐接连取得胜利,宋高宗赵构一时兴起,慨然宣称要御驾亲征。消息传到香溪,范浚非常兴奋,马上着手撰文,全面分析南宋政治、军事、经济形势,指摘因循守旧的积弊,提出相应的整顿方略。进策,即进呈帝王之策,范浚撰写的这一组文章,用意当然是向赵构进献经世治民的政治主张。既然如此,又哪里是一个独善其身的隐士所能做到的?由此想来,“为己”云云,不过是不愿同流合污的托词罢了。

可惜的是,一番苦心孤诣,到头来还是成了泡影。第二年三月,曾经因群臣弹劾而沉寂数年的秦桧复出为相,主导了南宋与金的第一次议和,“御驾亲征”湮灭得悄无声息。在这一年成为南宋新都城的临安,从此“只把杭州作汴州”。《进策》二十五篇到底有没有送到赵构的龙书案上,谁又能说得清楚?

很难想象回乡途中的范浚是怎样的心情。但在这之后,他在宝惠寺创办香溪书院,教人以治心养气之法,阐绎心性之学,“授徒至数百人”。

同一个渡口,既然无法渡自己到想去的地方,那就用来渡人吧。

绍兴二十年(1150)的一天,或许还是在这个渡口,一个名叫朱熹的青年匆匆上岸。这年的他年方二十,还只是一个孜孜求学的后生,并没有表现出后世所尊称的“集孔孟之大成者”的特殊迹象。

这是朱熹第三次造访香溪。

两年前第一次来访,朱熹是因为听说了范浚治学的名声,特地从赴杭途中转道而来,但遗憾未能与范浚相见。时隔两年再次探访,依然未遇,只能“录屏书《心箴》而旋”。

更大的遗憾是,三访与二访仅仅只隔数月,朱熹却只能对着范浚的灵位怆然凭吊了。

虽然缘悭一面,朱熹对范浚的学识修养却异常尊崇。多年以后,已经成为理学领袖的他作《香溪范子小传》,将范浚称为“范子”,认为“其学甚正,以发前儒之所未发”。与金华颇有渊源的陆游在《宋香溪先生范公传》中,更是这样写道:“东南知有圣贤心学,实自先生始。”朱熹从范家屏风上抄录的短短九十六字的《心箴》,也被郑重地编入《孟子集注》,成为后世研修孔孟学问的圭臬。

无论渡人还是渡己,到最终,大概都是渡心吧。

修心养性当然是高大上的学问,不过,被后人誉为“婺学之开宗,浙学之托始”的范浚可不是一门心思苦研道理学问的学究。在他留给后人的《香溪集》里,不乏恬淡清丽的小诗,比如《春望》:“岑楼上独园,高槛俯平原。野秀风烟合,春深草木繁。晴山明历历,远水去浑浑。兴出青冥外,心随独鹤翻。”这个时节,站在这个渡口,面对这样的一江烟波,可不就是“兴出青冥外”么?

神思缥缈间,忽闻一声清唳。

抬眼望去,渡口对面有只白鹭,正拍打着翅膀,踏波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