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三 川
茶是俗事，又是雅事。
奉茶待客，是日常礼仪；品茗喝茶，则是生活时尚。只是，待客也好，品茗也罢，总要再添几个碟子——可能是鲜果糕点，俗称茶点；也可能是以茶叶为辅料的菜肴，雅称茶肴。
茶点与茶肴，合称“茶食”。
李渔在《闲情偶寄》中曰：“果者酒之仇，茶者酒之敌，嗜酒之人必不嗜茶与果，此定数也。”意思是说，检验客人是爱茶还是爱酒，以果饼糖食检验即可。喝茶的人，喜欢点心和果品，喝酒的人却对此不屑一顾，即便取食，吃一两口就烦了，必是酒客无疑。
茶点宜清香或甜鲜，以清雅为要。家里来了客人，泡一杯清茶，抓一把瓜子、花生、香榧之类的炒货，即可待客。要不，剥开橘子，掰一掰，随手递给；或者将去皮的苹果、雪梨切成小块，插上几支牙签，任客人自选。
饮茶佐以茶点，是国人的优良传统，司空见惯，像《李林甫外传》《太平广记》等唐代史籍已屡有记载。而且，这一饮食习俗还传到了东邻日本，并沿袭至今。尤为有趣的是，日语“点心”恰恰就是“果子”。
茶水与茶点相辅相成，讲究配对顺口，其理与挑菜选酒相去不远——水酒配干货，热酒配冷盘。譬如，茶性较强的铁观音，浓而不涩，郁而不腻，足以涤油气、祛浊腻，适合佐食粤式月饼、生仁月饼及莲蓉月饼。食甜过量，胃气郁结。若能搭配普洱茶，不仅能去甜解腻，还能暖胃顺气。
食饼、赏月是中秋主题，茶只是配角。而在平常日子，茶点应以清淡为主，注重优雅的形色和朴素的味道，以便凸显茶味。因为茶点配茶，不全在饱肚果腹，而在于鉴赏其色、香、味。所以，茶点大多经过精工制作，虽有档次高低之分，却少有粗制滥造，道理即在于此。
金华茶点原本有糕、饼、片、酥、糖、果和其他等7大类140多种，虽说现在只剩40来种，但许多儿时的味道还是能够找到的，像毛坦、的卜、小桃酥、寸金糖等，既体现食材的本真，又凸显浓郁的古婺风味。许多茶点，不仅造型优美，而且寓意深刻。例如，“油金枣”外形如枣，色泽如金，外裹糖粉，松脆香甜；“云片糕”是以糯米粉、核桃仁、糖油、桂花、陈皮为原料的，蒸熟后切成薄片——色如凝霜，像云一样层层叠叠；“红回回”名字怪怪的，什么意思？据说，过去，男方上门相亲，常以糕点作为礼物。女方奉茶招待，倘若不中意，回送“冬芙蓉”——谐音“总无用”。男方如若不喜欢，则复赠“红回回”。
传统糕点为何甜的居多？困顿岁月，糖虽说金贵，但“客人是龙，来了不穷”，岂能藏着掖着？
腊月里，单位食堂摆摊售卖各类年货，最受人青睐的还是茶点。因为好奇，曾用饭卡刷过几回。甜点腻口，尝吃之后再喝一杯清淡的绿茶，还是不错的——既可润喉消渴，还能祛脂解腻。
品茶是一种富有生活情趣的物质享受。鲁迅先生说：“有好茶喝，会喝好茶，是一种清福。”在清幽雅致的茶室里，三五知己海阔天空地闲聊，悠闲自在地品茗，好不惬意。此时，再配上几色茶点，边饮边品，细细咀嚼，还是别有一番乐趣的。而且，饮茶久了，吃些点心，还可以避免“茶醉”。
不过，朋友相聚，只要不是“寒夜”，绝无“以茶当酒”的道理。于是，好酒上桌，便不妨以茶叶入馔，畅饮几杯。
茶肴是中华美食之奇葩，最知名的恐怕是杭帮菜中的“龙井虾仁”——以龙井新茶和大河虾为主料，配以鸡蛋清、绍酒、精盐、猪油、淀粉等佐料烹制而成。虾仁玉白、鲜嫩，茶芽碧绿、清香。据传，此乃厨子从苏轼“且将新火试新茶，诗酒趁年华”的《望江南》词中受到启发，联想到时鲜河虾和明前龙井，才创制出“龙井虾仁”。对此，我是怀疑的。因为新火新茶和虾仁搭界吗？用寒食节后新点燃的灶火，去烹煮清明节前的龙井新茶，怎么说都是一首清明即景诗。
美食需要创新。在我国的美食版图上，茶叶与鲜虾合制的名菜还真不少，譬如江苏的“碧螺春虾仁”、南京的“香炸云雾”、河南的“毛尖虾仁”，等等。
“龙井”原本是杭州特产，北京人别出心裁，将它配上鲍鱼，创出一款清香软嫩、鲜美爽口的“龙井鲍鱼”。其独特做法是：先用玻璃杯将龙井茶叶冲泡的茶水倒出100克待用，再往杯中续满开水，一手持杯，一手托盘，将盛满茶水的杯子翻扣在盘中央，随即将待用的茶水倒入盘中，然后将用鸡汤煨好的鲍鱼盛入盘内即成。
与“龙井鲍鱼”异曲同工的是陕西名馔“龙井汆鸡丝”——将汆好的鸡丝和泡好的龙井茶叶放在汤盘中，再用高汤倒入汤盘，然后再在汤盘中下煮好的口蘑、豆苗。端上桌来，鸡丝色白如玉，龙井形如雀舌，白绿相映，令人赏心悦目。
铁观音茶以浓香著称，无论是煮排骨还是炆鸭，都酥而不烂，肥而不腻。茉莉花茶与武昌鱼同蒸，不但尽得鱼之真味，而且使鱼腥尽解。
“金华的地势，实在好不过。”（郁达夫语）举岩贡茶、李渔家茶、东阳东白、武阳春雨、磐安云峰……皆为全国闻名的春茶。只是，在金华餐桌上，有没有以茶叶为辅料的菜肴？
茶肴飘香，考验的是厨师手艺。婺城非遗代表性传承人用“箬阳龙珍”等地茶做汤底，搭配海鲜食用，清爽解腻。北山脚下有一只土鸭，是用举岩茶腌制的，上桌后叫作“茶香鸭”，实乃下酒妙物。
茶叶与鸡蛋相配，可煮可炒。茶叶蛋是南北通食，老少咸宜，硬要说它是金华人“首创”，恐怕是无聊文人被孔方兄所诱，身不由己。
武义有家土菜馆，用鲜嫩茶青直接与蛋液同炒，黄绿相间，茶香清新，点击率颇高。
丙午春节，我向金华烹饪协会执行会长黄炎智微信拜年，顺便聊起心中的所念所想。他说，茶叶入馔，由来已久，记得上世纪90年代，金华大酒店有一道冷盘，名叫“金腿·茉莉”，只是目下已难觅踪影。
我来金华打拼时，“大酒店”早已关门歇业，虽无“唇齿留香，过舌难忘”之感受，但依然可以想象两种金华特产的奇妙搭配：当一片薄如蝉翼、色泽嫣红的火腿与茉莉花茶相遇，火腿的咸鲜醇厚与花茶的清雅甘爽在口腔中形成鲜明对比——茶的微涩能有效中和火腿脂肪的油腻，而火腿的咸香则能衬托花茶茶汤的回甘。
冷盘是宴席热菜上桌前的缓冲，必不可少。而薄片火腿搭配茉莉花茶，更像是一道精致的餐前茶点，为整桌宴席奠定清雅、开胃之基调。
茶性至清至洁。茶叶入馔，须格外注意适量原则。只有恰到好处，才会散发淡淡的茶香。倘若用得过多，不仅会有苦涩之味，还会掩盖食物的本味。而且，所选茶叶应为新茶，并以叶子为主。烹调过的茶叶可以食用，味道不输食材本身。
四季轮回，茶食始终在时光里流转。从嘉木英华到如今融合山海的茶宴，金华人始终在茶汤里寻找着天地间的至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