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子报阅读机
2026-03-23
星期一
当前报纸名称:金华日报

也说贯休道场和安寺

日期:03-06
字号:
版面:第11版:深读       上一篇    下一篇

张绍芳

贯休作为晚唐五代著名的诗僧,其诗歌被誉为“太白、乐天既殁,可翤其美者”;其书法被“时人比诸怀素”;其罗汉画“殊不类世间所传”,超出常人的想象。近年来,贯休的故里兰溪市游埠镇大力发展旅游,“江南第一早茶街”蜚声国内。除了摄影和美食,慕名而来的游客最关切的恐怕就是这位名僧的遗迹了吧!

据《宋高僧传》记载,“释贯休,字德隐,俗姓姜氏,金华兰溪登高人也。七岁,父母雅爱之,投本县和安寺圆贞禅师出家为童侍。”贯休出家为僧后,结缘的寺院众多,其初入师门的兰溪和安寺,其分量无疑是最重的。

兰溪古代县志中并无“和安寺”的条目,而是记作“兜率禅寺”,“在县西太平乡”,“东晋义熙二年(406)太傅胡凤捨宅建”,“初名和安”,“为诗僧贯休道场”。自东晋至中唐四百余年间史料缺失,直到唐咸通九年(868),明州郧县县尉邵朗作碑记才记载了该寺院曾于晚唐“会昌五年(845)敕毁”,至“大中六年(852)复建”。此后,北宋天禧五年(1021)兰溪知县史温作碑记,记载北宋“祥符九年(1016)九月敕改兹额(兜率禅寺)”。对于此后寺院的变迁,历代县志均付之阙如。随着寺院最终湮没在地表,如今人们对于和安寺的了解显得更为茫然了。

因为贯休的缘故,人们寻访和安寺的脚步从未停歇过。20世纪80年代,童俊伟在所著的浙江省考古学会、浙江省博物馆学会首届年会论文《和安寺遗址考略》中,以深入的走访、翔实的史料与严密的逻辑,考定和安寺遗址在今兰溪市游埠镇寺基村村间及其周围。“寺基者,即和安寺之基址”,成为定论。

那么,和安寺又是何时变为寺基的呢?

这得从北宋著名的政治家、文学家范仲淹说起。范仲淹官至参知政事,被黄庭坚誉为“当时文武第一人”。他的孙子范正路荫补太庙斋郎,游学浙东,入赘兰溪鲍氏,遂定居于兰溪纯孝乡上竺坞。到了后裔范华邦,其“学富五车,名高一世,秉铎于兜率寺之精舍,游其门下者名冠甲科”。“秉铎”,原指担任文教之官,此处指设帐讲学。华邦考中秀才后,在当地颇有文名,在家附近兜率寺的僧舍开课收徒。族谱《文学》中记载,“公有贤名,不乐仕进,金豪、唐汝楫初游其门下。”金豪,字文兴,兰溪太平乡人,进士,官至常州知府、江西按察司副使。唐汝楫,字小渔,兰溪城内人,“唐天官”唐龙之子,兰溪历史上唯一的状元。同谱还记载,洪武四年(1371),范氏族人范尚忠幼弟范尚文遇害,尚文之“妻方氏割田四十亩入兜率寺,每岁追荐五人之灵,刻有碑刻在寺。洪武十五年,(所割田地)没入僧田。”据此推知,明嘉靖之前,和安寺尚且完好,民间传说唐状元未第时曾在和安寺读书,也并非空穴来风。

“厥后兜率寺废,公(指范华邦)即其遗址居焉”,被“尊为梅林孟房寺基始祖”。乾隆五十二年,汤溪人魏振东撰《绍衣堂记》,进一步指出“至嘉靖年间裔孙郡庠生享四公华邦徙居于兜率寺之故址,筑室成,颜其堂曰‘绍衣’。”绍衣堂原为对合老建筑,后拆除改建为寺基村村民范金朝家民房。由此,可以更加精确地知道当年和安寺主要建筑的所在位置。

光绪年间寺基人范铭在所撰《孟族寺基地舆记》中对“寺基”之名解释道:“亨四公(指范华邦)振铎于兜率寺之精舍,尔时游其门者类多显达。不多载,寺燬而还,遂相宅而越迁其址焉,故名之寺基。”那么,和安寺因何会在嘉靖年间突然“燬”掉呢?

民间传说,和安寺附近的石壁寺,虽然开山祖师是一代名僧贯休,到了明嘉靖年间,竟被一帮凶恶僧人所占据。他们在寺内巧设机关,私造地牢,干着谋财害命、奸淫妇女的勾当。有一次,一位书生途经此寺,结果也未能幸免,被迷晕后扔进后厨。厨房的伙夫见是一介白净书生,心生怜悯,偷偷将其背出寺院,并送他盘缠,让他继续赴京赶考。结果书生高中进士,于是将石壁寺的遭遇如实禀告给了皇帝。皇帝雷霆震怒,颁下圣旨,要求火烧石壁寺。命令下达到地方,执行的官兵却是个粗汉,误将石壁寺听成了“十八寺”,结果不仅把石壁寺烧了,还把包括和安寺在内的附近十八个寺全烧了。

传说自然不能完全当真,当时许多寺院被毁,确实与嘉靖皇帝有关。

嘉靖皇帝虽然不及“三武一宗灭佛事件”中的四帝,却也崇道抑佛,在其任内多次发起毁佛运动。《明世宗实录》记载,嘉靖六年(1527)七月“壬子,礼部尚书方献夫等言,尼僧道姑有伤风化,欲将儿在者发回改嫁以广生聚,年老者量给养赡依亲居住,其庵寺拆毁变卖。”嘉靖皇帝回复:“变卖庵寺如议行。”并下旨:“今天下僧道无度牒者,其令有司尽为查革。自永不许开度及私创寺观庵院,犯者罪无赦!”这道圣旨本意只是针对没有正式批准以及有伤风化的僧人和寺观,到了地方上,却出现了“尽毁古建寺观,并逐僧道,为地方扰”的现象。和安寺、石壁寺被官方抄毁,或许即缘于此。

和安寺于嘉靖六年左右被毁后,范氏便在寺基上繁衍生息,寺院古迹也便成了村居景观。清咸丰年间游埠人张瓀,字其怀,号潜园,著有《游乡百咏》诗稿。《梅林范氏家谱》收录了其中16首,冠之《梅林杂咏》。其中《兜率寺遗址》记载清末和安寺基上“礓砾委花宫”——随处可见古代寺砖残瓦,“穹碑古藓封”——虽然被厚厚的苔藓所覆盖,但寺址内还残存硕大的古碑。村边寺塘也是唐代贯休遗迹,“高僧(指贯休)去已久,何处觅禅房。洗钵当年事,东西两寺塘。”今村南古樟荫蔽下仍存有一深塘,村人称之“寺内塘”,塘边有一口古井,即诗中所述贯休“洗钵处”;隔溪田畈中也有一小塘,村人称之“寺外塘”。根据《梅林寺基住宅全图》,绍衣堂前原有照墙,照墙之南为寺西塘,塘边为通游埠大路,如今照壁不存,寺西塘也已经被填平。寺西塘再往西,便是“生塘”。舍宅为和安寺的东晋太傅胡凤后裔,便自称“生塘胡氏”。村北,则称“寺后坂”。可以说,寺基的住宅全图,基本上也就是明中期和安寺的寺界图。

在光绪年重修的《梅林范氏宗谱》《南阳叶氏宗谱》《潦溪桥章氏宗谱》《邵氏宗谱》等宗谱的多张阳基、阴基图中,均在寺基村西、新桥叶村南标注了另一幢与和安寺有关的建筑,称之为“和安庙”或“和安殿”。童俊伟在《和安寺遗址考略》中也有走访实录,称“在寺基村西约200米田野中,有一独立房子,共三间……当地群众呼为‘和安殿’,殿旁一石桥,较简陋,土名‘和安桥’……该殿系和安寺寺废若干年后所建,以承其余绪,寺前石桥命名,亦含此意。该桥又名新桥,附近小村,即得名新桥叶。”得益于潦溪桥村强烈的文物保护意识,这座和安殿在历史变迁中得以幸存,内部结构基本完好,现存建筑系清晚期风格。经查阅兰溪市档案馆所藏兰溪鱼鳞图册,至迟同治之前,这座和安殿已经存在,并被冠以叶氏公产。

据游埠镇周门村《济阳江氏宗谱》记载,兰溪宋代名人江衍去世后即葬于和安寺西山门,对照舆图,大致就在这座和安殿周边。2025年11月,在潦溪桥村副主任邵建华的指引下,笔者与同好王德文在和安殿西古称“和尚塘”与“下仓”之间的一片竹林中发现了宋代莲花瓦当,一旁种植蔬菜的老农也称曾经从菜地里翻出过宋代钱币,可见和安寺在唐宋鼎盛时期,寺院范围可能更大。

物换星移,和安寺面貌已经沧海桑田,其历史文化底蕴与丰厚遗迹,却如一座未曾开启的宝藏,历久弥珍,期待着在新时代重放光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