虞彩虹
年节里，天气大多寒冷，餐桌上有个火锅，就暖了不少。火锅里若有几片冬笋，就鲜甜了不少。只是冬笋好吃不好挖，因为它内敛得很，不像春笋，耐不住性子了，便急吼吼地从地底下钻出来。在我眼里，能挖冬笋的都是生活高手，而我也因为毫无挖笋经验，常常自卑到觉得自己跟生活隔了层膜。
平生第一次挖笋，忘了是读小学还是中学，也忘了是挖春笋还是冬笋。那天，父亲突然说要带我们去挖笋，这让我们讶异又兴奋，是那种跟看到他出差带回的糖果不一样的兴奋。记忆中，到了村边的小竹林，父亲只象征性地挖了几下，就告诉我们没有笋。不善农事的父亲为何兴致突发，至今也没明白，但父亲根本就没有挖笋经验倒是可以肯定的了。父亲还有没有在其他时间挖过笋，有没有挖到过笋，我都记不清了。不过他那次带我们挖笋的事到底是一直被我记着了，虽无所获，可每每想起心底总会泛起暖意。
我曾疑心自己在挖笋的事情上显得很不能干，这第一次挖笋就空手而归的经历定是脱不了干系的，是这“开口奶”没吃好。事实上，深究起来，我们家劳作氛围不浓，大多农活都请人干才是主要原因。我胸无大志，新年到来之际，倒是信誓旦旦要自己发现并挖出一棵好笋来，当然，只能限于春笋罢了，至于冬笋，是万不敢说此大话的。
发个愿都要如此小心，也不只是因为毫无挖笋经验。去年春天，遇见几棵将开未开的紫藤，长在山野的池塘边。我上看下看，左看右看，就是看不出有哪几枝是能够采到的。可同行的玲却淡淡地说，看到了总要摘下来的。她一会儿用锄头钩，一会儿用石头垫脚，最后将紫藤花摘得所剩无几。这又一次让我悲观起来。一个悲观主义者行走在竹林里，又没什么挖笋本领，是会越来越悲观的，尤其挖的是冬笋。
可是，会挖笋的人不一样，他们一个将塑料袋别在腰间，仿佛马上就有收获；一个只要进入竹林就敢说挖几棵吃吃总是有的，语气笃定而轻松。在密密的竹林里，在挖过的痕迹比竹子还密的土地上，他们闷着头，选准地方后就一锄又一锄，嘭嘭嘭，锄声坚定而有力。原来乐观也是源于能力，有底气才有可能对前景抱有希望。苏轼也是乐观的，他的《初到黄州》曰“好竹连山觉笋香”，完全不像是被贬之人说的。
我听过两位挖笋高手都说春笋更甜更好吃，的确，在春天，偶尔也会挖到之前没被发现又没烂掉的冬笋，在雪白又大个的春笋面前，显然已经美人迟暮，不那么招人待见。事实上，冬笋的甜跟春笋的甜是两种甜，就像冬日的寒跟早春的寒是两种寒一样，需静心细品。
从前总说靠山吃山，可现在靠山的未必吃山，而更多不靠山的人却常常吃山，挖笋之人尤其多，都快多过山上的竹子了。你方挖罢我登场，一拨接一拨，竹林底下仿佛藏了挖不尽的笋。今年冬天雨水实在太少，以至于挖笋时，一锄头下去，会扬起许多尘土来，这在从前是少见的。这样的气候下，冬笋吃起来就没从前那么鲜甜。
挖笋有好多口诀跟说法，那都是挖笋人长期实践的经验总结，比如蓬松的泥土、树桩附近抑或青草长得好的地方，都更容易挖到笋。竹子有大小年，大年的竹叶绿得很好看，小年的竹叶黄不拉叽，一副营养不良的模样。竹子也分雌雄，看第一个枝丫是单枝还是双枝，双枝的就是雌竹。而双枝延伸出去的方向就是竹鞭生长的方向，也是竹笋生长的地方。挖笋人心里只想着笋，就算坐在行驶的车上，都能看见路边竹林里冒出的那一丢丢笋芽。这样的事情，若非亲见，是很难让人相信的。
明代夏原吉有《寄谢友人惠冬笋》说“锦绷乍剥棱棱瘦，玉板轻批片片香”，字里行间无不透露出对冬笋之喜爱。有一年年前，友人赠先生一箱冬笋，外用纸箱，里用泡沫箱装好，据说是出口的。一箱二十棵，棵棵大小均匀，模样相似，仿佛同一棵冬笋的克隆版。我有些疑惑，就算是人工培育，那又是怎么做到让它们长得这么统一的？这样的笋，无论看起来还是吃着，总觉得少了几分山野气息。
“青鞭两头笋”，朋友一边口中念念有词，一边在青绿色的竹鞭旁落下锄头，我听着忍不住笑起来。其实，我很佩服她的好学，每次挖笋，都正儿八经背起锄头，不管有没有，总是一锄头一锄头不停歇地挖。慢慢地，竟也有了收获，并积累起一些经验来。
看来，想要实现我的挖笋梦想，除了背起锄头，一锄一锄地挖下去之外，别无他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