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潘江涛
鸡年画鸡，羊年写羊，马年自然要说马……
农历年尾，报端的生肖“时文”连篇累牍。然而，马年之叙事并非“应景”这么单纯。
一
说马，得先识马。
马，最初是一种叫“火畜”的野生动物，主要分布在欧亚草原的西端。《说文解字》有言：“马，怒也。武也。”甲骨文之“马”，是一匹马的侧面像——长脸，尖耳，两条腿，背上还有鬃毛，一条长马尾，可谓形象至极。后来金文、大篆、小篆一路演变下来，“马”字慢慢变成了四条腿，头背融合。等到隶书时，基本形态固定成了“馬”。
“马牛羊，鸡犬豕。此六畜，人所饲。”农耕文明源远流长，与“五谷丰登”相对应的，往往是“六畜兴旺”。这仅仅是排序，六畜当中经驯化家养的，马恐怕是最晚的一种。
据考证，人类驯服马的起源，可追溯到距今4500年前的龙山文化时期，即新石器时代的晚期。人类正儿八经骑上马，是公元前1800年的事。此前，马是拉车的——或拉战车，或拉非战车之外的农用车，等等。
主持编纂《自然史》的法国博物学家布封说，人类所曾做到的最高贵的征服，就是驯服这豪迈而剽悍的动物——马。
关于驯养马的记载，最早见之于《易经》，虽说只是零星记载，通过卦爻辞的象征体系，折射出先秦时期马匹在军事、祭祀、交通等方面的关键作用。
马的种类很多，血亲分支也异常发达。“骝”是指黑鬃、黑尾巴的红马；“骢”是指青白杂毛马，又叫菊花马；“骊”是深黑色的马；“骐”是有青黑色纹理的马；“骅”是赤色的马；“骓”是黑白相杂的马。
“曾因酒醉鞭名马，唯恐情多累美人。（郁达夫诗）”古有四大美女，也有四大名马。只不过，世人对四大美女没什么异议，而对四大名马却有不同的说辞：一说是赤兔胭脂兽、马作的卢、绝影无影、爪黄飞电；另一说是赤兔、的卢、昭陵六骏和汗血马。不管哪个版本，“赤兔”与“的卢”还是一致的。
“人中吕布，马中赤兔。”赤兔马原本是吕布的坐骑，吕布败亡后，赤兔被曹操所得。为笼络关羽，曹操便将赤兔赠予他。关羽千里走单骑走的就是赤兔马，过五关斩六将靠的也是赤兔马。
的卢是刘表赠送给刘备的——“眼下有泪槽，额边生白点，名为的卢，骑则妨主”，时人以为“大凶之物”，到了刘备的胯下，的卢便通了人性。有一回，刘备被刘表妻弟蔡瑁设计追杀，阻在檀溪，水深流急，无法逾越。生死关头，的卢飞跃而起，一蹦数丈，跨过天险。
难怪辛弃疾用《破阵子》高颂：“马作的卢飞快，弓如霹雳弦惊。了却君王天下事，赢得生前身后名……”
较之于赤兔和的卢，体型饱满的汗血马也不逊色。据记载，张骞出使西域，回来报告说：“大宛国有高山，其上有马，不可得，因取五色母马置其下，与交，生驹汗血，因号曰天马子。”汉武帝闻之心动，“遣使者持千金及金马，以请宛善马”。没想到的是，重金求马不但被拒，大宛国还抢走了汉使带去的金马和钱财。汉武帝大怒，遂派大将李广利率领数万大军两次远征大宛国。
二
识马，还得懂马。
马，蹄可践霜雪，毛可御风寒，忍辱而负重，却食草饮水，身居马厩——它日行千里，夜走八百，如勤劳者默默耕耘；它披荆斩棘，左奔右突，像勇士般叱咤疆场；它任劳任怨，拼搏终生，如壮士般志存高远。
人分高下，马也分优劣——骀、驽是劣马，骜是未驯服的马，骐骥、骅骝、骕骦、骏等等，是好马或好马的名字。
遥想当年，秦穆公身边有一个相马的高人叫孙阳，后称伯乐。孙阳写的《相马经》详细介绍了好马的四项标准：“兔与狐、鸟与鱼，得此四物，必相其余。”意思是说，一匹好马，头要像兔子，耳朵要像狐狸，眼睛和脖颈要像鸟，脊背要像鱼鳍。
九方堙是伯乐的仆人，他相马也甚有所得。据《淮南子》记载，九方堙相马，常“见其所见，不见其所不见；视其内而忘其外”。他遗弃马骊黄牝牡的皮毛，而独得其“天机”。有一回，秦穆公请伯乐推举可接替他的相马人才，伯乐不因九方堙出身低微看不起他，也不忌贤妒能，极力向秦穆公举荐。伯乐说，九方堙较之于自己，其本领有过之而无不及。
无论古今，“千里马”是杰出人才的代名词。孔子认为：“骥不称其力，称其德也。”意思是说，千里马最主要又值得称道的，不是其“万里一息”之力量，而是它的德性（德行、品德）。
这一观点虽说简短，但折射出儒家思想中“德本才末”的核心价值观。在我看来，孔子以马喻人，所谓的“德”，其实质是“神性”。因为马是神性的动物，是地之“精”（地精为马，十二月而生，应阴纪阳以合功）、河水之“灵”（龙马者，仁马，河水之精也）。古代神话中的龙马、天马，都是神马。
马是古人身份的象征。从西周开始，《周礼》便规定，天子驾六马，诸侯驾四马，大夫驾三马，士驾二马，用多了就是僭越。周穆王巡游天下，靠的是八骏。“八骏日行三万里，穆王何事不重来。”秦始皇横扫六国，靠的是追风、白兔、蹑景、追电等7匹骏马，为其陪葬的兵马俑则复活了一个摧枯拉朽的军阵，展现了一个攻无不克、战无不胜的时代。汉文帝也有良马9匹，《西京杂记》名之，浮云、赤电、绝群、逸群、龙子、嶙驹、绝尘、紫燕骝、禄螭骢。身经百战的李世民更是骏马的忠实拥趸，生前养了10匹骏马，即便是死后，还在昭陵设计了6座或跑或立的骏马浮雕，依稀可见当年风采。
江南水乡，马影寥寥。不过，每逢过年，不少人感叹“马齿徒增”。这一典故出自《穀梁传》，指的是马齿又长长了，并非意味着马齿数目的增加。有趣的是，古希腊的亚里士多德也注意到了马齿问题：“一般说来，动物随年龄增长而齿愈黑，但马齿乃老而愈白。”
三
懂马，即可用马。
“文明起源于马背，又在马背上延伸。”这一观点，可从绚丽灿烂的汉语词汇中找到佐证。
马部首是汉字中的“望族”。因为从被驯服的那一刻起，马便是人类的得力助手，古人由此创制许多与马有关的文字。譬如，马鞍、马掌、马扎、马靴、马镫、马褡子等，一些特定的人则被称为马弁、马夫、马前卒、马大哈等，一些生活用品则被称为马甲、马褂、马裤、马靴、马桶、马刀、马灯、马号、马勺，体育比赛有马球、马术、马拉松，艺术表演有马戏、马头琴、马头调。草率、敷衍、疏忽大意谓“马虎”,破绽的比喻叫“露马脚”,不及时的举动则谓“马后炮”……
两马并驾为骈，三马并驾为骖，四马并驾则为驷。驿是旧时供传递公文用的人中途休息、换马的地方，亦指供传递公文的马。骑、驱、驰、骋、驮、驾、驶、驭等字都是跟马有关的动作。当然，与马有关的成语也有不少。
歇后语幽默机智，是独具特色的民间语言。譬如，没笼头的马——乱套了；马脖子上的铜铃——叮当响；马路上栽电线杆——靠边站；马尾穿豆腐——提不起来；是骡子是马——拉出来遛遛；马背上挂掌——离题(蹄)太远……
马是被蒸汽机淘汰出局的，200多年前人们计算蒸汽机的功率，仍以“马力”为单位。现在，我们仍把大道称作“马路”。
“国之大者，在祀与戎。”金戈铁马，气吞万里如虎。夜阑卧听风吹雨，铁马冰河入梦来……骑兵的优劣是古代一个国家综合国力的象征。说骑兵改变了世界的格局，这话一点也不过分——先是改变了欧洲，再是改变亚洲。横贯欧亚的两次大的长途军事奔袭，一次是匈奴民族穿越欧亚大平原,一次是蒙古民族穿越欧亚大平原。
冷兵器时代，骏马弯刀是居无定所的骑牧民族冲击安土重迁的农耕文化的锐利武器。
手头有一张没有标注出版时间的剪报，纸质已泛黄。作者高建群在《马是人类忠诚朋友》一文中说：“中国的骑兵作战部队是1975年大裁军时最后完结的。终结的理由有两个：一是骑兵这个冷兵器年代的骄儿，已经在现代战争中失去用途，夏伯阳式英雄在面对自动武器时已经变得极为可笑；二是一匹服役之马的财政负担，相当于3个士兵。”“我是这辉煌了两千年的兵种消亡的最后见证人。或者夸张一些说，是中国最后一个骑兵。我目睹了一支番号叫‘7977’的部队在新疆阿勒泰盐池草原撤销时的情景。”
时光闪电过，往事成蹉跎。骏马雕塑历史，亦常常被人雕塑。2025年9月8日，一匹巨大的青铜雕像《天马》“从天而降”,伫立在冯骥才文学艺术研究院的门前。83岁的冯骥才与89岁的韩美林，是40多年的好友。彼此有什么大事，必定会以艺术家的独特方式有所表达——前几年冯骥才过80岁生日，韩美林一口气为他画了80幅马。去年得知冯骥才正在倾尽心力建设一座大学里的博物馆，韩美林又创作了这尊高4.5米、长4.37米、重约3吨的《天马》。雕塑底座有一个小爬坡，寓意冯先生在文学艺术道路上历经险阻、奋进攀登，亦暗含“路虽远行则将至”的哲思。
四
用马，更须种草。
临近马年，义乌国际商贸城的“马上”体物件颇为热销。回家翻查，“马上”一词出自《史记》卷九十七《郦生陆贾列传·陆贾》。再借助AI搜一搜，与“马上”关联的词条竟有1亿多，一股“马上”思潮流行开来。
瞧，一幅简单的漫画，马背上站立一对小象，勾画几笔，寓意马上有对象；有网友心细如瓷，发现马上的两只小象相向而立，亲密呢喃，谓曰：此乃“马上象(相)亲”；也有悲观主义者呜呼：对象马上跑；更有人将马卧倒，放上钱，谐音“我马上有钱”。用心再琢磨一番，此种想像也非天马行空、风马牛不相及。在中国的传统习俗里，每至马年，通常会画一幅猴子骑马的年画，所谓“马上封侯”。
“马上”有的东西，往往是一种美好的愿望。要实现起来，却并不容易。譬如，码字作文。
文稿发“圈”，希望有人点赞；给了刊物，总想马上发表。要是无人喝彩，或者石沉大海，难免有各种各样的猜测。
曾邀某刊物主编来婺分享其创作体会。在谈到如何提升作品上稿率时，他说起一桩往事：一业余作者出手很快，作品却屡投不中，他便无端猜测有人“以刊谋私”。此乃敏感话题，弄得不好，便有此地无银三百两之尴尬。主编没有回避，而是坦言：无论何处，人情稿是有的，但估计不会多，最终还是靠质量，大家都要名声的……末了，他语重心长地说：不要去追一匹马，用追马的时间种草，待到春暖花开，会有一群骏马任你挑选。
作品是作家之王道。这位主编是“鲁奖”获得者，著作等身，也有从业余到专业、从无名到著名的历程。或许，用追马的时间种草，便是其经验之谈，让人醍醐灌顶。
课堂很静。听讲者来自各条战线的不同行业，虽说都爱码字，生活方式、工作性质并不相近，似乎都听出了弦外之音——有钱，有房，有车，有位……都不是“马上”追逐就能得到的，而是“草”长成之后自然吸引过来的。当我们自己的根基稳固如草原，那些名为“机遇”“合作”“认可”的骏马，自然会循着青草的芬芳，奔腾而至。
一念收敛，则万善来同；一念放恣，则百邪乘衅。这世上，没有什么东西是可以马上有的，即便传承很久的“龙马精神”，也是从“种草”开始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