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李 艳
凡人的光，笼罩在烟火蒸腾的人世间，不管尘封多久，总会有机缘巧合的一天，启封，照亮每一个寻常日子，光阴成锦。
“找到了！终于找到了！”前不久，记者出差途中突然接到本报通讯员、浦江退休干部吴志余的电话。
什么找到了？记者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恩人，我找了60年的恩人终于找到了！”吴志余急切地说，言语里抑制不住激动。
吴志余是记者的同乡，爱好写作，很勤奋，是本报骨干通讯员。从认识起，他的右腿就有残疾，走路一瘸一拐的，记者还以为小儿麻痹症留下的后遗症什么的，没想到行走不便背后有着长达60年的感人寻恩故事。
“医者仁心。没有当年浙江省医疗队的全力救治，也许我早已不在人世。”记者和吴志余约好的采访日子，寒潮突降，外面寒风刺骨，室内吴志余的深情追忆，却暖如春阳。寻恩途中，素不相识的人一次次热情相助，恩人家乡一次次接力寻找，双向奔赴的情义，为60年寻恩之旅画上圆满、温暖的句号。
盼恩人 16岁上山砍柴严重骨折
吴志余是浦江县杭坪镇杭坪村人，今年76岁。从小家境贫寒，5岁丧母，上有一个哥哥，下有一个弟弟，母亲去世时，弟弟还嗷嗷待哺，扑在母亲尸体上哭着找奶吃……
“1961年，我这个每天为烧中餐不去上第三节课的小学毕业生，转眼间也考初中了。”吴志余回忆，他如愿考上了虞宅中学，然而这并没让父亲高兴。“家里只有一床棉被，到虞宅中学读书得住校带铺盖，如果我去读，家里就没棉被了。”
当时，壶江、平湖、普丰三区在杭坪合办了一所“季节性中学”（即杭坪农业中学）。为解决家中唯一一床棉被之难题，吴志余父亲劝他进杭坪农业中学就读。“父亲早已打听到虞宅中学与杭坪农业中学的课本是统一的，只是新办的杭坪农业中学每星期多一节劳动课，每个班级要养一头猪。”
吴志余体谅家里的难处，懂事地上了杭坪农业中学。他万万没想到，家里的难处解决了，自己的人生却完全改变，差点连命都丢了。
当年，杭坪农业中学每个班级养一头猪，每周一节劳动课，男同学上山砍柴，女同学喂猪寻猪草。吴志余从小就特别要强，想着自己是杭坪本地人，劳动课尤其积极。1963年冬日的一天，吴志余和男同学争先恐后地上山砍柴，山上又冷又滑，但他们谁都没有退缩，照样干得欢。
挑柴下山时，突然，吴志余脚下一滑，右脚钻心地痛。他没当回事，和谁都没说，想着忍忍就过去了。谁知，忍了三天，越来越痛，晚上痛得在床上打滚、大叫……
“一次次痛昏过去又一次次醒过来，父亲听我痛叫的声音已经很微弱，随时可能离开人世。”吴志余说，当年杭坪附近的壶江医院非常简陋，连青霉素都没有，加上家贫如洗，就这样硬生生耽误了医治的最佳时机。
没有钱上医院，吴志余的父亲爱子心切，到处寻找民间草药治疗。可是关节硬伤，哪是几帖草药就能治愈的。
在家痛了一个来星期，吴志余的父亲实在看不下去了，流着泪扑到吴志余的身上：“爹不甘心看到你这样苦下去，我宁愿借钱卖房讨饭也要把你的脚治好！”
家里唯一值钱的是猪栏里已经养了百来斤重的猪，吴志余的父亲把猪卖了暂作治疗的费用。浦江天仙骨科医院在当地颇有影响，吴志余的父亲抱着一线希望，想到天仙骨科医院去试试运气。
杭坪距天仙骨科医院七公里左右，为了节省车费，勤劳了一辈子的吴志余父亲居然异想天开，要挑着儿子去看病。
“父亲挑了一对箩筐，一头是石块、泥土，一头拿了条小凳子，让我坐在上面。当时，我虽已骨瘦如柴，50多斤还是有的。”吴志余感慨父爱的伟大，远路无轻担，何况还是百多斤的重担。
一路走走停停，挑到浦江城郊时，吴志余的父亲实在挑不动了，停在路边休息，大冬天，却全身被汗水浸透，吴志余心疼不已。
“老伯伯，人挑到哪里去啊？”一位素不相识的年轻人走过来，好奇地问。得知事情原委后，深表同情和感动，主动提出帮助挑一程，这一挑挑了两里来路。
“我非常感激他，终于可以让父亲喘口气。只可惜，没记下这位好心人的姓名，只知道他是去卢宅村的。”这份感激深藏心里60多年。
“好心人如果健在，现在该有八九十岁了吧。”吴志余说，如果可能，他也想找到这位好心人，当面和他说声“谢谢”。
一早出发，下午近1时才到天仙骨科医院，医生诊断：伤疾已错过最佳医救期，建议尽快去大医院骨科动手术，否则轻则截肢，重则有生命危险。
满怀的希望瞬间被泼了冷水，吴志余的心凉到了谷底，听天由命吧。他自己都要放弃了，父亲却不死心，下决心要陪他到杭州大医院治疗。目不识丁的吴志余父亲到信用社由人担保借了50元钱，用作到杭州治疗费用，在借条中担保年终毛猪出售还清。
杭州之行会出现转机吗？盼得望穿秋水的恩人会出现吗？吴志余感觉自己的心就像杭坪通往县城的崎岖山路，百转千回，七上八下。
遇恩人
医者仁心焕新生
杭州之行虽也遇到了好心人，并顺利入住杭州市第一人民医院，但听说要“住院3个月”，吴志余的父亲担心钱是个无底洞，竟不告而别，带着吴志余“逃”回浦江。
吴志余继续“困”在家中。
转机出现在1965年6月。
“当时，一批地、县、市医疗部门组成的医疗队下乡为贫困农民服务。”采访时，吴志余情不自禁哼唱歌颂医疗队的歌曲：“毛主席派来了医疗队，支援春耕奔下乡。”
吴志余回忆，当时浙江有三支医疗队，分别派往湖州、金华、衢州，其中，由温州医学院和瑞安人民医院组成的一支医疗队，医技高，服务态度好，驻扎在义乌，广受赞誉。
消息传到吴志余父亲耳朵里，他从壶江医院打听到，医疗队最好的医生在浦江郑宅医院，有时他们还去各地巡医配合治疗。
郑宅距杭坪20多公里。父子俩带着一线希望找上门，正是这次的“病急投医”，吴志余遇到了改变一生命运的两位恩人——医疗队最好的骨科医生王汉青、林顺来。
“当时我根本不知道他们的名字，后来才知道戴眼镜的是王汉青主任医师，不戴眼镜的是林顺来主任医师。他们都长得很儒雅，医术精湛，为人非常热情。”吴志余说，“在乡下医院简陋的医学设备下，王汉青主任只是一摸一看便一拍手说：必须住院打‘青霉素’50天，以观察后续是否动手术。”
吴志余的父亲这才后悔不已：杭州“住院3个月”，不该“临阵脱逃”。他向吴志余保证：“这次绝对不会再错过机会了。”
吴志余安心地住在郑宅医院接受治疗，吴志余的父亲则郑宅、杭坪每天徒步来回，白天赶回杭坪劳动做工分，晚上又赶来郑宅陪护。
“有一次，王主任来查房时，得知我父亲未能及时赶到，我连饭都还没吃，就把他自己的饭分给我吃。”吴志余感慨“那时候大家都吃不饱饭，半盒饭比黄金还珍贵”。
有一天上午，王汉青查房时对吴志余说：“你的脚效果还可以，只是动手术必须成功。”
听说下个月王汉青、林顺来可能要回温州或转去黄宅医院，吴志余父亲“扑通”跪在地上，央求“是否可以跟随一起去治疗”。
王汉青赶紧搀扶吴志余父亲站起来，说：“如果我回温州，没特殊情况也会回来给你动手术的。”
一番暖心的话，说得吴志余父子心里的一块石头落了地。
没过多久，吴志余就跟随王汉青、林顺来转到黄宅医院。
“他们像亲人一样关心我，并以精湛的医术顺利为我做了手术。”吴志余至今仍记得手术后的情景。当他苏醒后，王汉青俯下身安慰道：“小伙子，慢慢来，别着急。待伤口复愈，会好起来的。要有生活的勇气！”
这温暖的话语，使当时情绪低落的吴志余信心倍增。“要有生活的勇气”鼓舞吴志余自强不息，初中毕业后，自学取得高中、大学文凭，并以优异成绩考取乡镇文化员，工作至退休。
就在情况一天天好转时，吴志余听到病友们在议论：“林医师、王医师很快就要离浦。”
吴志余一下子急起来了：拆线怎么办？如果交接治疗，效果会不会有影响？
好像看出了吴志余的担忧，有一天来查房时，王汉青在吴志余的病床前放下了定心丸：“等你拆线后我们再走，我们必须对你负责到底。”
吴志余感觉自己的人生被光点亮。果然，王汉青、林顺来提前3天为吴志余拆了伤口线布，一看效果很好。
“王主任说，过段时间还会更好！这话，真的说中了。”吴志余高兴地说，现在他的腿除了走路看出异样外，其余和正常人无异。
采访当天，在杭坪村口，远远地看到一个人骑自行车飞奔而来，到眼前才看清，原来正是吴志余。一路上，吴志余都在感慨：如果没有王汉青、林顺来精湛医术的救治，他轻则截肢，重则连命都保不住了。
找恩人
辗转六十载终了心愿
“敬爱的王医师、林医师！你们在哪里？我无论如何要找到你们！”一晃60年，吴志余无时无刻不想着要找到两位恩人，当面说声“谢谢”。苦于只知姓，不知名字，寻寻觅觅几十年，一直没有结果。
去年起，随着自己年岁渐长，吴志余寻找两位恩人的愿望更加迫切。从郑宅到黄宅，从档案到药房，从现任院长到当年健在的工作人员，吴志余骑着一辆自行车，几乎找遍了大半个浦江。
去年9月，吴志余想方设法找到一位姓沈的近百岁黄宅医院药房退休员工，从他嘴里才知道王汉青、林顺来两位医生的名字。
“只知道名字，尤其王汉青，只是谐音，不知道哪三个字，更不知道在温州哪里，无异于大海捞针。何况，即便找到了，他们也不在世了。”孝顺的女儿、女婿在为父亲高兴的同时，也为到哪里找犯难。
“大海捞针也要去！”吴志余坚定地说，“他们不在了，就找他们的后人，也要到他们的坟前三鞠躬！”
女儿、女婿都在学校教书，原本安排假期一家人去井冈山或韶山旅游，吴志余却认准一个目的地——温州。“其他地方哪儿都不去，我就想去温州找人。”
女儿、女婿拗不过他，去年11月10日，一家人驱车直奔温州找恩人。临行前，担心上了年纪的父亲找不到过于失望，女儿、女婿一个劲安慰：“心态放好，就权当旅游。”
一路期待，“寻”心似箭。当车辆驶入温州境内，吴志余的心莫名地激动不已。车窗旁掠过的一草一木、一江一水、一楼一房，在吴志余看来，因有恩人生活的气息，感到格外亲切和温暖。
“到哪里找？”熙熙攘攘的人群，川流不息的车流，面对女儿、女婿的一头雾水，吴志余早已胸有成竹：“先去瑞安人民医院，若找不到，再求助当地媒体、公安。”
瑞安市人民医院（温州医科大学附属第三医院）是瑞安地区规模最大的集医疗、科研、教学、预防、保健、康复于一体的大型综合性医院，是浙江省卫生厅核准的综合性三级甲等医院，在当地颇有影响。吴志余直奔院长办公室，工作人员问他“找谁”，一句“找恩人”，直接把素不相识的两人距离拉近了。
吴志余报出了王汉青、林顺来的名字，对方一听惊喜不已：“林顺来是我们的老院长，可惜已不在世，他的儿子林辉也在我们医院工作，现在也已退休。”
吴志余了解到，林顺来是当年浙江省医疗队外科医师，后来任原瑞安市人民医院院长、党委书记，10多年前去世，享年78岁。
在医院牵线下，林辉特地从家里赶来，和吴志余在医院见了面。
“60年了，金华还有人感恩父亲，真是令人感动。”得知事情的经过，林辉和吴志余抱头痛哭，泪如雨下。
林顺来的寻访出乎意料的顺利，王汉青却仍石沉大海，在当地问了许多人都没有确切消息。
寻访只能戛然而止，好在至少心愿了了一半。
念恩人
双向奔赴爱与温暖
回到浦江，吴志余既为顺利找到林顺来的后人而高兴，也为未能找到王汉青而沮丧。
吴志余做事颇有韧劲。他想到了杭坪老乡、温州市委党校原副校长蒋儒标，一个电话打过去，请求帮忙。
蒋儒标比吴志余小13岁，小时候，吴志余在杭坪村里还帮他理过发。
“浦江老乡，尤其是自己同村的长辈，肯定要竭尽全力寻访。”蒋儒标在接受记者采访时说，刚开始自己也一脸蒙，因为王汉青的名字只是浦江话的谐音，至少有三个版本——“王海清”“王汉钦”“王旱卿”。何况，人多，时间又长。
蒋儒标为人仗义，虽然工作繁忙，仍把吴志余拜托的事情放在心上。他想起了自己在温州医科大学任人事处处长的学生吴蕾蕾，马上给她发了一条求助信息：“上个世纪60年代，温州医学院与瑞安人民医院联合组成的医疗队驰援义乌。一个被救助的对象现在要寻找、感谢一个医生，这个医生的姓名发音差不多是‘王海清’‘王汉钦’‘王旱卿’，擅长骨科，不知道人事处能否搜寻到相关的有效信息。”
两人根据吴志余提供的信息分析，初步判断王汉青应该为八九十岁以上的离退休老人。吴蕾蕾非常热情，去年12月1日，接到求助信息的当天，就在温州医科大学的工作群发了寻人群公告，恳请各位离退休老师帮忙回忆，转发扩散。
“温州医科大学是浙江省政府、国家卫生健康委和教育部共建高校，在业内颇有影响。共有3个校区，有21个学院（部），总占地面积约1436亩。”蒋儒标说，学校在附属第一医院、附属第二医院、口腔医院、眼视光医院、骨科医院等五大医院数万人群中广泛发动寻找。刚开始，集中精力在骨科寻找，但毫无线索，后扩大范围至外科，功夫不负有心人，终于有了眉目。
去年12月初的一天，吴志余突然接到了蒋儒标从温州打来的电话，声音抑制不住地兴奋：“找到了，肯定是他！”
经过查阅大量档案资料，反复比对，最后锁定温州医科大学附属第一医院原外科主任王汉青。
王汉青是温州有名的外科一把刀，在当地响当当。1915年6月出生于杭州，5岁时母亲病逝，两年后父亲也去世了，从此，王汉青跟着奶奶，生活艰苦。初中毕业后，王汉青迫于生计暂时放弃学业，从事电工维修，一边赚钱一边自学，1937年考上了浙江省立医药专科学校医科。在这里，他开始了为之奋斗一生的医疗事业，也结识了来自瑞安的同学林笑鸠，两人后结为夫妻。因为爱妻，王汉青来到温州，先后任瑞安卫生院院长兼讲师、英士大学医学院外科讲师、温州瓯海医院外科主任、瑞安县人民医院外科主任等。1951年，王汉青志愿参加抗美援朝，任抗美援朝国际医防服务队第八队队长，参与医治、手术、抢救数千人次，立三等功一次，被授予金日成勋章。瑞安抗美援朝纪念馆馆长曾在一次纪念活动中这样介绍王汉青：“上甘岭战役那次，伤重病人特别多，王汉青又当医生又当护士，几天几夜都没有休息，后来站着都睡着了。”
1965年，王汉青加入温州医学院与瑞安人民医院联合组成的医疗队驰援义乌，从而与吴志余的人生有了交集，并彻底改变了当时正陷绝境的吴志余的命运。
“太不容易了！没想到，这么有名啊！”吴志余像自己中了彩票一样高兴，庆幸自己遇到了名医，不但医术精湛，医德还顶呱呱。
2007年3月，王汉青去世，享年92岁。相关史料表明，王汉青的妻子林笑鸠也很有名。出身于瑞安名门，其父亲林大问两次留学日本，曾任民国农商部参事，其叔叔林大闾为宣统殿前钦点的中国最后一个状元，曾任民国农商部次长。1939年浙江省立医药专科学校医科毕业后，林笑鸠曾在桂林省立医院服务多年，后回家乡创办瑞安妇产医院，医术精湛，医德又好，患者交口称赞。
按捺不住内心的欣喜，去年12月13—14日，吴志余一大家子专程从浦江开车赴温州市区、瑞安登门谢恩。吴志余手捧嵌有王汉青、林顺来照片的特制牌位“医技高超如神医 医德高尚留人间”，在王汉青、林顺来后人带领下，找到两位恩人墓前敬谢。
“我来迟了！大恩大德永世铭记！”吴志余重重地叩拜了三个响头，青山不语，草木含情。
漫漫时光在60年后画了一个大大的圆。两方高耸的墓碑，恩人在里头，思念在外头。菊花点缀了葱郁的松树，太阳下闪着金光。感恩如潮水汹涌，双向奔赴的爱与温暖接力持续——
新春佳节即将来临，吴志余又在惦记找一个好日子和两位恩人的后人好好唠唠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