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孙媛媛
你是否曾好奇，自己生活的这片土地究竟从何而来？在历史的长河中曾发生过哪些事？那些你熟悉的老房子、老人，都有哪些故事？
永康人卢振宝就很好奇。他出生、成长的地方叫作“南园”，一个让如今永康年轻人感到陌生的地名。面对旧城改造，心有不舍的他，想为故土留下一些念想。拍下每一处房子、查找资料、找老人们聊天，不承想，这份不舍越挖越深，最终形成了40万字的《南园十八处》。
这可以说是一本永康城南的变迁实录，包括河道、地形、村庄、菜场等有形的变迁，也包含一张票据、一个竹篮、一只水桶等老物件里的人文故事。深挖故土，卢振宝花了两年多的时间，如今将这本300多页的变迁录捧在手中，他说：“‘南园’两个字，念起来很轻，但我写出来很重。”
老屋拆迁时 一念起笔录南园
2022年，永康市政府计划对南苑区块进行旧城改造，一批几十年的老房子即将被拆迁。听闻这个消息，卢振宝叫上了全家40余口人一起回老屋拍照。那座老房子，他们兄弟6人住了43年。
拍完全家福的第二天，老屋就被拆了。拆迁速度这么快，卢振宝有点懵。对老屋，他是有感情的。1971年，11岁的卢振宝没了爸爸。兄弟6人，当时最小的弟弟还不到一周岁。老屋里，留下了母亲一人带大6个孩子的艰辛往事，也留下乡亲们多年来的安慰和资助的记忆。
“想给南园留下些什么，得抓紧了。”卢振宝就从拍照开始，给南园的每一处房子拍照，并且细到丈量每个房子的尺寸、了解每个房子的建造时间。
卢振宝说，现在被称为“南苑区块”的土地其实只是南园的一部分。在新中国成立之前，南园东起上溪滩、西至溪口村、南起黄务山、北至永康江，几乎是半个永康城。这块面积远大于县城的土地，在很长一段历史时期内都地广人稀，几十户人家分为18个院落居住（这也成了《南园十八处》书名的由来），1950年登记在册的人口仅188人。
改革开放后，南园迎来飞速发展。南园地处永康江南岸，和永康城区隔江相望，是老城区的最佳扩展区位。40多年来，这里造桥铺路，上百家行政事业单位、上千家商店遍地开花，直至旧城改造前，这里已成为拥有五六万居民的主城区。
在城市发展的进程中，南园十八处成了脏、乱、差的城中村。环境整治和旧城改造刻不容缓。城市焕新固然是好事，在卢振宝眼中，“要是不写写这南园十八处，以后它们就彻底从历史中消失，将来就全是高楼了”。
步履寻踪迹 老物件里说故事
要想留下关于南园的乡愁，摆在卢振宝面前的有两个困难。“我是初中毕业，学历低，只怕写不好。”这还是其次，最难的，是南园没有史料，关于南园的历史记载几乎是空白。
那就用最“笨”的办法吧，一个一个人去问，一处一处房子去丈量，从地方史志和各种家谱中找出处，在残垣断壁中寻线索。
南园十八处，从最东边的“章宝师娘”，到最西头的“西津桥头”，步行大概需要一个小时。十八处，一共走了多少遍，访了多少位老人，卢振宝已经记不得了，总之他摸清了每一处的历史来源、讲述了每一个家庭的故事，还厘清了南园各家族的世系表。
卢振宝特别珍视每一个老物件。在鲍店，他找到一只有百年历史的老竹篮，虽破旧不堪，依然看得出做工精致。为了解这只竹篮的故事，他特意去福建找竹篮的主人。老人已经90多岁，她说这是夫家祖辈做小吃生意的行担。正是这只破竹篮，让卢振宝发现了郎氏家族做生意的一个小秘密。
郎家以做小吃为生，米仁粥尤为好吃，粥里虽没有肉，却有浓浓的肉香和糯香味，同行怎么也模仿不出他家的口味。郎家有个习惯，为粽子铺免费清洗粽叶，据说是为了把洗过的粽叶水拿来喂猪。其实，他们把粽叶放在烧开水的大锅里洗干净后，是用来煮米仁粥的，所以粥才自带肉香。若不是拜访了郎家的曾孙媳妇，这个百年之谜就至今难解了。
两个写了字的水桶，也被卢振宝挖出一段有趣的故事。1973年，郎家夫妇做了两只大号水桶，两人商量好箍水桶的工钱由老婆姚彩香先付。彩香让师傅在水桶上各写了“姚记”“彩香”。丈夫发现后大发雷霆，毕竟过去家产物件上只写男主人的姓名。
彩香不甘示弱：“水桶是用我的工资买的，写我名字理所当然，也让我感觉为家里做了些事。水桶又不是拿给娘家人用，只写个名字而已，让大家都来评评理！”此话一出，丈夫被驳得哑口无言。从此，院子里的人置办农具等物件时，也都会写上女主人的名号。
时光纵深处 叠印千年家园史
过去，永康人习惯把南园一带称为“南园畈”。畈，是指大片的良田。据卢振宝考证，清代至民国时期，永康的应宝时、吕公望、卢士希、徐达夫等名流都曾在这里购置田地。
在该书即将完稿时，卢振宝在永康市政协特约文史研究员徐立斌处看到了8张民国时期的土地详图。恰巧其中一张就是1948年8月绘制的“永康县崇道乡（小地名南园）”土地详图。卢振宝注意到，在这张图上，父亲卢庭福的田地南临永康大财主王同泰的田地，北挨民国时期浙江省省长吕公望家族的田地。
儿时，奶奶曾说起，爷爷走得早，农田抢水放水，全靠“上田”王同泰、“下岸”吕公望两户大家族的帮衬，才能把家里的田水放得满满的。“和省长家的田地挨着，还帮我们家放田水？小时候我一直不敢相信，直到为了寻找南园旧事，看到这张老地图才信了奶奶的话。”这样的惊喜，在卢振宝的挖掘过程中，不断出现。
譬如，辛亥革命志士沈荣卿年轻时从南园开始闯天下，死后葬于南园井头沿后面的小老板山。1981年，村里把小老板山批给卢振宝当作屋基，待快写完《南园十八处》时，他才得知自己在沈荣卿的坟地周边住了40来年。再上溯到北宋，范仲淹的弟子、进士徐纲曾在南溪上游一带建造3处水堰，帮助解决南园的农田灌溉和生活用水问题。
南园有人类活动的足迹，其实能追溯至9000年前。2010年，永康城南（南园）湖西遗址被发掘，遗迹中发现了9000年前的炭化稻谷、植物种子，还出土了彩陶。湖西遗址现已加入上山文化遗址联盟，正在申报世界文化遗产。
难怪卢振宝说，“南园”二字，念起来轻，写起来重。重的是南园的历史人文，重的是难忘的乡愁往事，重的是以后再也见不到的乡土故人。乡建工作者卢震评价《南园十八处》，“展现了人在村庄里活态传承的意义，是一部非常精彩的地方史志”。
原全国市长培训中心主任王长升出生在永康南园，他在92岁高龄时得知卢振宝要写南园，亲自写下长达十几页的回忆手稿。他在该书序言中说，这是卢振宝挚爱家乡结下的硕果，这本书是远去南园的传家宝。
（图片由受访者提供 除署名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