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今燕
在无数个被电子屏幕和焦虑信息填满的夜晚,我偶然翻开这本书,意外地找到一处可以安放浮躁心灵的栖息地。胡利红、许丽虹合著的《繁花技艺:南宋花器的修复与美学》(浙江古籍出版社2025年11月出版)一书,远不止是一部论述文物修复的专业著作,更像是一剂为现代人量身定制的心灵处方。当我们学会凝视一器、侍弄一花时,那些被现代生活割裂的宁静与完整,竟能如此自然地回归。这种宁静的力量深邃而恒久,源于对美的专注,对残缺的坦然,以及对生活本真的回归。这也正是当代人最稀缺的精神养分。
本书的两位作者,胡利红是杭州文物考古研究所所长、文物修复专家,许丽虹是传统文化学者、著作等身的作家。两位联袂合著此书,从南宋花器文物的考古发掘、修复,再到古为今用,依照宋人插花风格创作花艺作品,令人赞叹不已。
本书详细解读了大吉瓶、四季瓶、花觚、凤耳瓶等十四类代表性花器,不仅详述其形制与工艺,更深刻揭示了宋人如何将寻常日用之器,升华为承载哲学与美学的精神载体。同时,全书还收录大量珍贵实物图片,以高清细节呈现器物之肌理、釉光与形韵,使读者得以在文字之外,直观凝视宋代造物的静美与意蕴。
“四季瓶”是宋人对时空凝练的静观典范。一只高仅16.8厘米的青黄釉小方瓶,瓶身四面分饰桃、荷、菊、梅,将流转的四季与易逝的时光,永恒凝固于莹润釉色之下。这并非简单的装饰,而是一种深刻的精神安顿——在南宋的动荡岁月里,这份对“四时佳兴与人同”的执着,恰是于无常中追寻内心秩序与宁静的写照。执此瓶,便如持握一个完满世界,让纷扰远退,唯留瓶中春秋,安然自足。由此想及,当下我们容易焦虑的根源之一,或许正是失去了这般“静观”的能力,我们总在迫切追逐下一个目标,却常常忘了驻足感受此刻的美好。
如果说欣赏完整器物之美带来的是审美的宁静,那么直面残缺并使之重生,则是一种更为深沉、更具力量的心灵修行。作者胡利红那句“文物修复这行当,说到底是与遗憾共处”,堪称全书最打动我的金句之一。它不仅道出文物修复的本质,亦揭示了一种深刻的人生智慧:我们如何对待生活中那些“破碎”的方式,决定了我们内心世界的完整程度。
书中首度披露部分花器的考古发掘与修复细节。面对德寿宫越窑执壶腹部纹路已沁成墨团,几乎无法复原的遗憾,修复团队没有使用强力激光除垢,而是以极大的耐心,用五斤蒸馏水每日浸泡监测,如同“给碎瓷片坐月子”。他们深知,“北宋匠人手心的温度,经不起强光灼烤”;面对布满六十一道裂痕的纸槌瓶,胡利红特意保留一两处关键凿击点不加修饰,这种“有所修有所不修”的克制,是敬畏“南宋官窑次品销毁制度”背后的严苛,赋予器物更加丰富的生命叙事;当密渡桥出土的凤耳瓶残器与凤凰山库房那片孤独等待七年的瓷片严丝合缝地嵌合时,修复者顿悟“补物实为补人心”……你看修复从来不是要让器物假装从未破碎,就像我们的人生——有些痛苦不必强行遗忘,有些裂痕值得保留,有些失散终会重逢。宁静最深厚的源泉,恰恰来自对不完美最温柔的注视。
修复的完成只是开始,如何让古物“活”在当下才是真正的“重生”。本书最动人的力量,在于它让南宋的风雅与宁静,不再是博物馆玻璃柜后的遥远风景,而是可以渗入当下生活的呼吸与脉动。古器新生,美学生长,宁静便在日常中落地生根。
书中专辟篇幅,生动演示了如何将修复后的花器或仿古器皿,用于现代插花。无论是用“世上最美花器之花觚”搭配常见的南天竹、茶花枝,塑造清雅与力量并存的意境,还是用“葫芦瓶”仅插“纤纤一枝”,追求宛若天成的野趣,都证明古典美学的法则与精神,并非高不可攀的玄学,完全可被现代人领会与运用。作者指出,花觚“是一种非常友好的花器,尤其对初学者”,只要理解其线条与空间逻辑,人人皆可创造独特之美。插花,于是成为一种“当下的修行”,人们在侍弄花草、搭配器物的简单过程中,暂离纷扰,与自然对话,与美共处,重获心神的专注与宁静。
这种古为今用的联结,更深层地体现在修复哲学与生活智慧的互通上。修复所秉持的“最小干预”“可逆性”“保留历史信息”原则,何尝不是一种面对纷繁世界的生活哲学?当我们学会辨别什么是必须修复的“结构”,什么是值得保留的“岁月痕迹”,我们也在学习如何面对自身生活的“残缺”与“遗憾”。书中试验多种材料后发现婴儿爽身粉竟是绝佳脱模剂的故事,让我会心一笑。这也正暗合了宋人插花“胆瓶插梅不求繁茂,‘疏影横斜’即是圆满”的至简大道。真正的宁静与丰足,往往不来自物质的堆砌,而来自精神的简练与专注。
合上这本书时,窗外的城市依旧喧嚣,我的内心却异常平静。《繁花技艺:南宋花器的修复与美学》带给我最珍贵的启示在于:美不是被供奉的,而是被实践的;宁静不是被寻找的,而是被创造的。
宁静来源于“静观”。宋人的美学核心,便是“万物静观皆自得”。这种静观,并非被动的凝视,而是将身心融入物象,在细微处见天地,于有限中求无限。南宋花器,正是这种静观哲学的完美代表。
在这个一切皆可速成的时代,我们仍然可以通过最传统的方式——珍视一件器物、善待一枝好花——来找回生命的节奏与呼吸,为自己开辟一方“万物静观皆自得”的天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