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 乎
酒坊设在下伊村七里街一幢六层建筑的地下一层，是挺大的一个院子，堆满了酒坛和酒罐，最大的一个罐子能装五吨酒。院墙一侧，装着锅炉和蒸馏白酒的设备。一只肥硕的大白狗躺在地上，五六岁了，走路慢吞吞的，什么都无所谓的样子，人走进家里也不叫。
我问女主人为啥想到去做酒呢？她说，为啥，自讨苦吃呗！又笑嘻嘻地说：那个货呐，最爱喝酒，经常被人叫去，喝得醉醺醺的，现在自己做酒，酒友更多了。
女主人冬英健康快乐又十分能干，起先在镇上卖床上用品，生意很不错。“那时我多轻松，跟人家聊聊天吃吃瓜子，自从开了酒坊后，床上用品的生意也做不成了，人还累得很，浸米、蒸饭、装酒，哪样不是重体力活。”
那些床单被套，楼上还堆着一大摞，床上用品的流行款式，一年一个样，过了时就没人要。这样一想，还是做酒好，酒是越陈越值钱的。
她的目光越过坛坛罐罐，看向穿着大雨靴在费力搬箱子的男人。“那个货”个子不高，但身材矫健，头发已有零星的白，历经沧桑的脸上挂着温暖和煦的笑容。
这是个家庭作坊，夫妻二人身兼数职。车间就是地下一层及加了顶棚和钢架的院子。但就是这样一间小酒坊，一年也能做三百多担粮食，酒的品种有三十余种。生产出来的酒，他们一般不用出去卖，全都是顾客自己找上门，特别是白酒，几乎全是定制的。由顾客提供粮食，他们代做，有的则是原材料也由他们代购，顾客只指定粮食的配比。顾客委托他们采购的多，因为做白酒的原料很有讲究，比如高粱，就有糯高粱和硬高粱之分，产地不同，出酒率和味道都不一样，他们十分清楚哪里的高粱做白酒最好，哪几种粮食的配比最划算。
酒坊的仓库里，最显眼的是一溜三十多个可装一吨酒的大陶罐，地上摆满封了泥的酒坛，这里有些是各年份的酒，有些则是顾客付过钱迟迟不来取的酒。没办法，人家不来取，只能帮他存着。整个小酒坊洋溢着醉人的酒香味。
“酒和人一样，是活着的呢。”老板娘说，“酒也会呼吸，会变化，会生长，遇到好的环境，它就会变成好酒，遇到差的环境，它就死了，要么酸，要么臭。”
“那么，我们对着一坛酒天天骂，它是不是也能感受到，一生气就变酸？”
“也许是这样的吧。”老板娘笑着说，“这是个奇思妙想。”
做白酒需要先浸，再蒸，再发酵。发酵期的长短及发酵质量的好坏是做白酒的关键。这里的白酒发酵期在两个月左右。老板娘说，他们做的大都是私人定制酒，不求快，只要质量好就行，所以发酵期会长一些。
酒发酵好了，接下去就是蒸馏，汤溪话叫作“吊”。吊白酒是一项技术活，出酒率高低，全凭师傅一双眼一双手。酒坊的老板建军，先后拜过十多位酒师傅，再融合各家所长。他说，做酒这个行当是个良心活，做酒的人要问心无愧，才能对得起那些爱酒的、信任你的人。
吊白酒一般用五种粮食：高粱、玉米、小麦、苦荞、小米。高粱的出酒率在40%到50%，小麦40%，苦荞在30%左右，最高的是糯米，达到60%至70%，但糯米一般用来做黄酒，白酒是不舍得用糯米的。农户自家做，一般用玉米。
建军家的酒，我觉得最好喝的是一种叫“蜜酒”的黄酒。这是一种用白酒当水制作的黄酒，色如琥珀，入口绵软甘甜，酒下肚后，唇齿之间尚留有丝丝香甜。
黄酒的品种还有普通的寿生酒和“缸边红”。“缸边红”也叫“生酒”，是黄酒发酵成熟后不经隔水蒸，直接舀了便吃。这种酒酒劲大，酒味刚猛直接，不像熟酒一样含蓄内敛，但喜欢它的人就是喜欢它那股冲劲。老板娘喜欢喝生酒，老板喜欢喝熟酒，两人经常在饭桌上怼来怼去。
旧时粮食珍贵，一年只酿一次酒，农人们喜欢“缸边红”，因为生酒变成熟酒，还会挥发一部分，哪里舍得呢。酒缸上盖着蓑衣，酒在里面“毕毕剥剥”地发酵，我记得父亲每每满头大汗从地里回来，总要俯身去听一听声音。父亲有时半夜还要偷偷地舀一点酒喝，他自以为做得很隐蔽，但其实我们都醒着。
下伊古村东北面的青阳山，是跨越万年的上山文化遗址之一。下伊有一句古语：前有滩，后有山，裁缝剪，百二三，放割犁，空米缸。“滩”是指越溪溪滩，“山”是青阳山，“放割犁”，是指粮食收割完放下镰刀，意思是出去做手艺的多，种田的少，靠种田就要“空米缸”，镰刀刚放下就没吃的了。
建军也许秉承了下伊人做生意的精明头脑，胆子大，敢想敢做。他也很好客，到他家喝酒，他会一溜摆开十多种酒，然后叫客人挨个品尝。
建军告诉我们，在外地，他拥有专门的无花果园用于酿酒。做酒做到上下游产业链一条龙，这样的小酒坊老板，确实不多见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