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述:吴金萍 整理:徐莹
在婺城区琅琊镇白沙卢村仓里自然村宁静的白砂瓷工作室里,两件刚出窑的铁店窑工艺大型瓷器,正静静诉说着古今跨越的故事。一件名为“逸马瓷欢”,八匹骏马昂首奋蹄,仿佛要挣脱釉面的束缚;另一件叫“寒菊”,黄蕊的白色清雅花瓣如覆清霜。
创作者吴金萍曾是一名热爱都市生活的美妆造型师,如今却成了双手沾满泥浆的乡村工匠、陶瓷工艺品制作师。从精致的化妆台到粗犷的拉坯机,从追逐潮流到深耕千年铁店窑的技艺,她用6年时间完成了一场关于美、创造与生命力的深度转型。
缘起:一片古瓷开启新世界
我的人生转折,像窑变一样充满意外。
来自安徽的我曾在金华城区经营美妆工作室,我的世界是粉底、指甲油、彩妆和流行服饰。嫁到琅琊后,与这片土地产生了深厚的感情。有一次公公送我一个礼物——多年前从自家菜地里捡到的一块铁店窑旧瓷片,陶质粗粝,釉色是一种内敛的蓝灰色。公公说,这片土地早在宋元时期就有铁店窑,可惜后来消逝了。捧着那块瓷片,我第一次感受到一种不张扬、不精致,却是从琅琊这片土地里生长出来的美。
2021年,村里举办铁店窑体验课。我原本只是陪孩子去玩,却被那团泥巴彻底俘获。当手指第一次深深嵌入湿润、冰凉的陶泥,当看着陶泥在旋转的拉坯机上随着手势变幻出各种形态,一种前所未有的、接近创造本源的兴奋击中了我。
书上说的“乳浊釉”“窑变”不再是抽象名词,指导老师指着一件釉色如雨后天空的作品说:“看,这就是铁店窑的魂。入窑一色,出窑万彩,全看火候和造化。”那一刻,我心中那簇关于城市时尚的火苗,悄然转向了另一种更古老、更厚重的光芒。
淬炼:在泥火交织中寻找答案
从此,我的生活主轴变成了“泥巴”。
过去摆弄眼线笔的灵巧,全用来驾驭任性的陶土和难以捉摸的窑火。家中小院成了工作室,客厅里摆满半成品,丈夫说我“走火入魔”,我说是“找到了魂”。
开窑,永远是最忐忑的仪式。铁店窑的窑变特性,让每一次烧制都像一场赌博。温度差毫厘,釉料流动偏一点,都可能让多日心血化为废品。可正是这种不确定性,深深吸引着我——它要求你全情投入,接受不完美,并在失败中汲取下一次惊喜的可能。
“逸马瓷欢”和“寒菊”,就是最新一轮泥火淬炼的成果。直径22厘米、高35厘米的大瓷瓶“逸马瓷欢”,源于我对自由灵魂的向往。马年将至,但创作冲动更源于内心。八匹骏马,每一匹的姿态、肌肉线条,都需要先用瓷泥塑出大体,再用红陶一点点堆塑出细节,然后细细上釉。最难的是烧制,瓶身与马匹的泥料收缩率不同,在1300摄氏度的窑炉里共处12小时,如同经历一场严酷考验。开窑时,看到它们安然无恙,釉色自然流淌包裹着奔腾的群马,我心中的喜悦无以言表。
直径20厘米、高27厘米的“寒菊”则诞生于一次破碎之后。第一个菊花瓶上的菊花更灵动,却因开窑过早温度骤降,导致它在同伴拍摄记录后突然碎裂。我心疼,但没有时间沮丧。现在的“寒菊”,每一片花瓣都由白陶泥搓成细条,再小心翼翼黏合,釉色特意调成清冷的乳白色,乳浊釉自然流淌、烧成后仿若远山寒雪,衬得几朵白菊分外高冷。这不只是一个花瓶,更是对挫折的回应,是“重生”的物证。
“我还可以做得更好。”对着还算满意的两个大瓷瓶,我想再做两个更大更精美的。
共生:从一个人到一群人
热爱,具有传染性。
先是公婆被我“拉下水”,闲暇时能安静地坐一下午,打磨一只杯子的弧度。接着,擅长摄影的谌建华大哥和在体验馆认识的张素婷等人也加入了。泥巴、孩子、田野,还有我们热爱的事业都在这里,大家一起聊孩子,聊手里的泥坯,分享生活琐碎,碰撞创作灵感。
2024年春天,我们在白沙卢村仓里自然村租下一座小小的旧四合院,创立白砂瓷工作室。“山水入瓷”,我们把琅琊的远山、溪流、阡陌,画在瓷坯上,再罩上铁店窑标志性的乳浊釉。窑火过后,故乡的风景仿佛在釉下永恒流动。
非遗不该是博物馆的标本,而是带着故乡呼吸、能走进日常生活的陪伴。非遗要传承下去,必须走进当代生活。除了艺术瓷,我们开发了系列实用文创,雅致的乳浊釉主人杯、品茗杯,釉色变幻无穷,成为茶客们的心头好,私人定制订单不断。
我们也大力拥抱新时代。我和伙伴们架起手机、相机,记录从取泥、拉坯到烧窑的全过程。釉色在火中蜕变的神秘,开窑瞬间的惊喜与叹息,通过抖音、小红书、视频号传向天南地北。线上平台为我们积累了数万名粉丝,不仅带来订单,更像磁石将远方的客人吸引到琅琊山水田野深处。
最让我们自豪的,是能用这古老手艺为本土文化代言。2024年,我们接到订单,制作一批金华特产“两头乌”猪造型的陶瓷摆件。如何用静态的陶瓷,表现猪崽的憨态与神气?我们反复琢磨,最终400只陶瓷小猪个个栩栩如生,顺利交付。
工作室成了一个小小磁场,很多人看到我们发在社交媒体的视频前来一探虚实。他们说,吸引他们的不光是瓷器、扎染、玻璃、拓印制作和汉服穿搭,更是我们野蛮生长的生命力——几个宝妈一边讨论釉色、炉温,一边回头回应孩子的呼喊,小猫在坯架间自在穿梭……那种在古老技艺与现代生活间自在切换的生机,让人相信,美好可以亲手创造。
随着我们的账号在几个热门社交平台粉丝量持续增长,我们也将镜头转向乡野和邻里,拍摄琅琊的山川四季;帮做瓷器的同行做活动和新作宣发;帮镇里做杂粮馒头的店做推广,让店里的杂粮馒头日销量从几百个涨到四五千个;周末假日,呼朋唤友带孩子来体验的客人带火了镇上几家饭店的生意……
铁店窑,是从我们这片土地里生长出来的,带着乡土的温度与呼吸。而我和伙伴们正在成为这呼吸的一部分,我们用双手接过这份古老的温度,掺入时代的期许与女性的韧性,再透过窑火,将它淬炼成新的星光。
这星光虽微,却源自泥土,渴望照亮更广阔的田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