骆 风
近日，“恒者远行——朱恒诞辰110周年纪念展”在义乌市美术馆开展。
以前欣赏过画家朱恒的山水画作品，大多是其风格成熟时期的作品，此次看到作者大量的临古和写生的作品，由此加深了对其艺术的认识。朱恒先生勤奋苦学的精神，脱俗高超的画艺，让人钦佩不已。
在展览中，一件朱恒于民国时期与金华北山画社八位社友合作的作品引发我浓厚的兴趣。这件约三平方尺的写意花鸟画条幅，款识题名《春来草木香》。合作的九位画家中，大多是笔者工作单位的前身——金华师范学校的师生，其中两位作者生前与我有交往，五位作者和家父骆华民有交往，还有两位作者我一无所知。为此，我就北山画社的历史和这件作品中的疑问，请教了画家施晨光。施晨光在2017年曾策划过“纪念北山图画研究会成立80周年书画展”，其父亲施明德也是这件作品的作者之一。施晨光热情地解答了我的疑问，并提供了相关资料。近期，笔者对于这件意义非凡的作品进行了深入考证，略有所得，在此与读者分享并求教。
金华北山图画研究会成立于1936年，后发展为北山画社（亦称北山画会）。朱恒在《家乡的回忆》写道：“1936年，在陈松平老师的倡议下，金华中学成立了‘北山图画研究会’，每星期日上午半天集会学画，陈老师每次必到。他教学经验丰富，技法纯熟，态度认真，要求严谨，效果也好。学校迁蒲塘以后，还继续进行活动。”施明德的《陈松平先生和北山画会》：“陈先生在课外美术兴趣小组的基础上，成立了‘北山画会’，会员近80人，并在蒲塘小学举行首次画展。”北山画社以陈松平、金玉湘诸先生为导师，成员以金华师范学校的师生为主，主要学习研讨美术教育和国画艺术。北山画社培养了不少著名的国画家与美术教育工作者，如朱恒、施明德、蒋海济、杜如望、程远松、厉经纶、寿崇德、严子固、吴汉、李枚、王仁昌、卢琴画等。可以说，北山画社对于培育金华的国画人才和中小学美术教育骨干，都有着巨大的促进作用。
《春来草木香》由九人合作一件作品，落笔自然有先后之分，如今已无法明确合作时画家们具体的先后作画程序。笔者只能根据画面花木交织的前后层次关系，和合作画作的常理进行解析。九人中以金玉湘年纪最长，资历最高，他在画幅的右下方写露根墨兰一丛，叶浓花淡，笔墨放逸，落款“甦叟”。金玉湘（1886—1964），原名琢章，金华寺前皇人，别号甦翁。他就读于浙江省立两级师范，乃弘一法师得意门生之一。毕业后先担任省立一中师范部教师，后回金华担任省立第七中学师范部（金华师范前身）美术教师。诗人艾青在该校就学时即为其学生，他对艾青美术学习的影响甚大，朱恒、施明德都得其教导。金玉湘兼长中西绘画，以山水见长，画风工稳秀雅，笔墨功力深厚，而且能作指画。新中国成立初期，家父在金华一中读高中，金玉湘得知父亲爱好美术，即将其所作国画册页九帧和画册《甦翁山水画稿》赠予家父，老一辈画家激励后学如此热忱，令人感动。
墨兰右侧，陈松平画粉色山茶花一枝，穿插于墨兰之后，花朵娇艳明丽，枝叶水墨氤氲，落款“松平”二字。陈松平（1909—1957），学名陈兆昌，东阳市南马镇人。早年就读省立第七中学师范部（金华师范前身）并留校任教，1931年考入中央大学艺术系，师从张书旂、吕凤子、陈之佛，尤其得到张书旂的青睐和真传，擅长写意花鸟画。毕业后历任正则艺专、金华师范美术教师，抗战期间举办画展并创作抗战题材作品，出版画集多种。新中国成立后，作品多次入选全国性的美展，在金华师范主持美术师资班，先后被评选为浙江省和金华市人大代表，浙江省先进工作者，华东地区优秀美术工作者。可以说，当时陈松平是金华地区最有影响力的画家，不幸的是，1957年含冤自杀，英年早逝。其后人将其书画作品及手稿捐赠给金华市博物馆，市博物馆内设立有陈松平纪念展厅。
画幅的墨兰花之下，程远松写月季折枝，月季与兰叶形成交织的关系，设色淡雅。月季清淡的湿墨与兰叶浓重的枯墨形成对比，以篆书落款“远松”二字。程远松（1917—2009），出生于永康，早年毕业于金华师范，一生从教。程远松诗书画印皆能，尤其擅长写意花鸟画。程远松与朱恒有同窗之谊，在椒江中学任教时，曾经聘请朱恒为美术教师。他写有《赠挚友朱恒教授》诗：“平生豪兴重荆关，彩笔能绣万重山。写到白云更深处，疑是仙家非人间。”
作品的右侧，画家以水墨作新篁两枝，其后一枝梅花斜穿而过下垂，花朵以粉色点染，梅竹用笔率意中见精微，二者成俯仰之势。作者落款为“剑琴”，这是此画目前唯一不能确定的作者，我同意施晨光的推断，作者可能是卢琴画。卢琴画，字静槐，1920年出生于东阳一个书画之家。1943年，卢琴画考入英士大学艺术专修科，是学校艺术学会的会长。后转入杭州国立艺专中国画系本科学习，得到国画大师潘天寿的教诲和器重，常为其修改画作。1948年，他以文天祥的正气歌为内容，出版了“美术字”专集。上世纪50年代以来，卢琴画来到南昌铁路局工作，从事美术教育、宣传和创作活动。卢琴画也是北山画社的成员，且以写意花鸟见长，剑琴或是他的号，望知者教我。
画幅的上方，朱恒画老松一株，松树由左侧向上盘曲回旋下垂，枝头松针上挺，笔墨绵柔而朴茂，落款“子蕉”。朱恒落款多为朱恒或展蕉，很少用子蕉，而本次展览中1947年的山水《仿墨井道人南山松石图》，也是落款“子蕉”。朱恒（1916—1993），字展蕉，义乌人。1938年从金华师范毕业后，朱恒先后任教于金华蒲塘小学、八婺女中等学校。1943年考入英士大学艺术专修科，后转学杭州国立艺术专科学校。1951年任教金华师范，1956年调入浙江美术学院任教，曾任浙江美术学院副教授、浙江省文史研究馆副馆长。
画中松树之后的玉兰为施明德所作，淡墨勾花，浓墨点蕊，用笔粗放，墨色明润，落款“明德”。施明德（1915—2022）被称为寿高、艺高、德高的“三高画家”，其人其艺，金华民众已熟知，在此不详叙。施明德与朱恒是莫逆之交，既是金华师范的同窗，又是金华蒲塘小学的同事。1961年，朱恒曾为施明德画的《金华蒲塘小学》题诗：“清潭水畔坐芳茵，廿载至今记忆深。续守冬窗难再得，披图兀自见三人。”施明德曾说，他一生最大的收获之一，是在朱恒的影响下从事了国画艺术。施明德与我是忘年之交，我常去请教，受益匪浅。犹忆他仙逝前几个月，我登门拜访，他108岁高龄，精神矍铄，吟诗论画，真是艺坛的老神仙。
画幅下方的右侧，杜如望勾画山石一角，笔墨浓淡虚实，变化有致，山石的巍峨之态跃然纸面，落款“如望”。杜如望（1914—1998），号桐峰樵者，龙游人。1943年考入英士大学艺术专修科，1947年毕业于杭州国立艺专，师从陈松平、郑午昌、汪声远等名家。历任龙游师范、龙游中学及多所乡村中小学教职。杜如望以山水见长，作品重传统而富有新意，其山水画作品在1957年获浙江省首届国画展优秀奖并被收藏。杜如望与施明德是金华师范和英士大学的同学，因志趣相投，来往频繁，情感深厚，《杜如望画集》的序言即为施明德所撰。
山石之后王振声画水仙一株，玉蕊碧叶，生意盎然，落款“振声”。王振声既是该画的作者之一，也是作品的受赠者上款人“條生”。王振声（1889—1951），又名大成，字集圣，号條生，金华蒲塘人，金华县教育界名宿。他早年留学日本早稻田大学，毕业于师范部教育史地专科。在日本留学期间他不仅学习现代教育学，还师从国学大师章太炎研读古文经学，并投身于同盟会。回国后历任浙江省立第十中学、四明法政专门学校教员，1922年调任浙江省立第七中学（现金华一中）。1923年至1933年，两度兼任金华县教育局局长。1937年因为抗战爆发，金华一中分散迁至家乡蒲塘村，他任蒲塘分校总负责人。
画幅的底部作者画紫色灵芝一朵，笔简意浓，落款“海济”。蒋海济（1922—1983），金华畈田蒋人，艾青胞弟。1943年考入英士大学艺术专修科，1946年转入国立杭州艺专，师从潘天寿、吴茀之、诸乐三、高冠华等先生。毕业后在金华师范学校任美术老师。1952年，赵宗藻分配到金华师范学校，蒋海济还向赵宗藻学习版画并常在一起写生。1977年，蒋海济调入浙师大金华教学点工作至退休。蒋海济国画创作以写意花鸟为多，画风淳朴清新。
画幅左上方行书题款：“春来草木香。條生先生留念，戊子寒食，北山画社社友合作。”钤盖《北山画社》的白文印章。戊子寒食节是1948年4月4日，落款的作者从字体看，我推断可能是陈松平。纵观合作的九位画家，个个都非等闲之辈，各有千秋。此件作品，章法开合有序，景物参差错落而井然有序，堪称是合作的佳作。
随着岁月的流逝，北山画社的史料流传甚少，逐渐被金华画坛所淡忘，幸有朱恒先生珍藏的《春来草木香》流传至今。这件墨宝不仅记载了九位北山画友社员的翰墨因缘，也印证了一段金华艺林的旧闻。草木遗香，翰墨留芳，回望前贤，感慨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