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金璐/文 通讯员 贾江英/摄
晨雾还未散尽，义乌佛堂老街的青石板路已被往来的脚步声唤醒。离路口不远处的王记酥饼铺酥饼炉内，炭火微微跳动，将炉膛壁烤得滚烫。一名男子俯身，指尖捏着裹好馅料的面团，熟练地在案板上揉搓、按压，再蘸上麦芽糖水、撒好黑白芝麻，转身精准地将面团贴在炉膛内壁。动作行云流水，不见丝毫拖沓，唯有额角的汗珠，诉说着这门手艺的辛劳。
“老板，这酥饼怎么卖？”游客驻足询问，男子抬起头，脸上漾起温和的笑意，抬手在价目表“大酥饼2元”的字样下轻轻一划。游客会意付款，他随即用长勺从炉膛中抄出一枚热气腾腾的酥饼，装袋递去。咬下一口的脆响混着香气散开，游客忍不住赞叹：“好烫！真酥！”男子眼中笑意更浓，缓缓举起右手，大拇指微弯——这是属于他的“谢谢”，无声却真挚。
这位店主名叫王强，因听力障碍无法言语，却用一双巧手，接续了王家三代人与酥饼的不解之缘，让这门老手艺在老街的烟火中绵延不绝。
小小酥饼铺的
三代传承
王家与酥饼的故事，始于王强的爷爷王东福。
王东福从13岁便开启了与酥饼相伴的一生。当年身高没有比酥饼炉高多少的他，要踩着小凳子，才能将一个个面团小心翼翼地贴进炉膛。日复一日，他的手艺日渐精湛，捏制的剂子分量精准，包入的馅料均匀饱满，烤出的酥饼外皮酥脆、馅料鲜香。
那时王家的酥饼作坊没有招牌，凭着实打实的口味，成了佛堂镇及周边十里八乡的“打卡地”。1956年公私合营后，王东福进入供销社继续执掌酥饼炉，凭借过硬的手艺，屡屡在金华供销系统的技能比武中摘得桂冠。“那时候供销社的酥饼，小店都要带着箱子排队来拿，排好几天才能轮到。”王强的妻子朱胜春回忆起公公口中的过往，语气里满是敬佩。王东福的手艺不仅征服了佛堂人，更让王家酥饼成为那个年代义乌城乡最畅销的食品之一，他从早到晚守在炉边，让酥香飘满街巷。
时光流转，王东福的两个女儿曾跟着父亲学做酥饼，儿子王泽法却选择了酱油酿造的行当。随着市场食品日益丰富，做酥饼的辛苦让王家后代纷纷转行，这门传承了数十年的手艺，渐渐有了断层的危机。王泽法从未想过，接过接力棒的，会是自己听力受损的儿子。“他大学毕业那年，我问他愿不愿意进厂，他摇头；问他要不要跟着爷爷学做酥饼，他立刻点了头。”王泽法的话语里，藏着欣慰与释然。
年轻人也能
吃做酥饼的苦
2009年，王强正式跟着爷爷王东福学做酥饼。对于听力障碍的他而言，没有口头的指导，全靠眼神观察、手势比画和亲手摸索来学技术。爷爷贴饼的角度、揉面的力度、控火的节奏，他都一一记在心里，反复练习，一练就是一年。
做酥饼的难，藏在每一道工序里。揉面要依天气调整水温，冬天用开水，梅雨季节最难把控软硬；贴饼时炉膛温度极高，稍不留意指尖就会被炉壁烫伤，王强的手上布满了深浅不一的疤痕，那是手艺长进的印记；炉温掌控更是关键，过高易焦，过低则口感欠佳，稍有不慎面团就会掉进炉膛，整个酥饼便成了废料。“刚开始学的时候，掉炉、烤焦是常有的事，他从不气馁，就蹲在炉边看爷爷操作，慢慢找感觉。”朱胜春说，如今王强贴饼早已得心应手，精准的手法背后，是无数个日夜的坚守。
从清晨五点开门，到深夜九点多才关门，王家酥饼店的一天被烟火气填满。王强和妻子坚持全手工制作，就连发酵都用前一天剩下的老面，不用酵母等化学添加剂。清晨五点到店，泡发老面、准备馅料、揉面塑形，一套流程下来，第一炉酥饼往往要到八点半以后才能出炉。即便如此，总有一群六七十岁的老街坊，愿意等上半个小时，就为了一口刚出炉的温热酥香。“拿回家用微波炉加热，就没这个味道了，必须现吃才够味。”一位老街坊笑着说，他每隔两三天就会来一次，否则总觉得生活缺了点什么。
手工的滋味
总会有知音
如今，机械化生产的酥饼产量大，价格低廉，手工酥饼的生存空间被不断挤压。王强和妻子始终坚持手工制作、炭火烘烤，“机械化的产品代替不了手工的香，炭烤酥饼的酥脆是机器烤不出来的口感。”
为了兼顾口感与效率，他们也做了细微调整：大酥饼依旧坚持炉膛炭烤，保留最传统的风味；小酥饼则改用烤箱烘烤，避免炉膛贴饼时上下受热不均、易焦煳的问题。
王强的专注，成了手工酥饼最好的加持。因听不到外界的噪声，他能全身心投入到制作中，指尖对酥饼的触感、对炉温的感知，都比常人更为敏锐。“聋哑人做手艺有优势，心能静下来，专注力特别强。”王泽法说，如今他和妻子每天傍晚都会来店里帮忙售卖，让王强和儿媳稍作歇息，一家人齐心协力守护这份家业。
除了老街坊，越来越多的外地人也成了回头客。在当地工厂上班的务工者，常会买上几个当点心，过年、暑假回家时，更是十几包、二十包地打包带走，把这份老街滋味带给亲朋好友。游客们循着香气而来，尝过之后也纷纷驻足购买，让王家酥饼的香气，飘向更远的地方。
面对“手工酥饼未来是否一直能够保有市场”的疑问，王强的妻子语气坚定：“传统的东西总会有人喜欢，我们可以慢慢创新口味，适合年轻人的喜好。只要我们坚持做好每一个酥饼，这份手艺就会一直传下去。”
暮色渐浓，佛堂老街的灯光次第亮起。王强依旧守在酥饼炉旁，火光映在他微笑的脸上，指尖的面团在揉捏间渐渐成形。没有喧嚣的吆喝，只有炉膛里炭火燃烧的细微声响，和弥漫在街巷中的酥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