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者 黄珊 卢师慧 吴彰义 文/摄
从自行车后座“提篮叫卖”的艰辛，到手机屏幕前“云销万里”的蓬勃，金华佛手产业正经历一场跨越半个世纪的精彩蝶变。在这片金色果实飘香的土地上，50后、60后的坚守，70后、80后的革新，90后、00后的破局，共同编织出一幅从“靠天吃饭”到“凭智致富”的生动图景。三代人，一颗果，一条不断延展的产业链，见证的不仅是种植方式的革新、销售渠道的巨变，更生动诠释着一个特色农业产业的现代化之路。
A 从“靠天吃饭”到“智慧种田”
50后、60后：老一辈焕发“第二春”
在金东区赤松镇北山口村，一个个大棚错落有致分布在田间，温柔呵护着佛手。“现在种佛手比以前省力。”今年69岁的邢建斌是北山口村最早种植佛手的一批种植户，有着丰富的种植经验。
上世纪八十年代，金华县赤松乡（现赤松镇）山口村引种佛手，1986年成功挂果，打破了金华佛手只能在罗店少数几个村种植的情况。邢建斌那时种了一亩多地的佛手。“没有大棚，我们用木头、薄膜自己搭，大多数人种植佛手采用盆栽。”他说，1000多株盆栽佛手，一株产果不超过半公斤，一亩最多500余公斤，不像现在有了大棚，可以地栽佛手，一亩多地种一百二三十株，每株产果15至25公斤，远超当时的产量，管理起来也更轻松。
“选择种植佛手，大家单纯想靠这个养家糊口，谁能想到如今能做成产业。”邢建斌说，以前种佛手靠天吃饭，遇到年景不好就要亏。对于佛手来说，冬季的防寒保暖尤为重要。以前，覆膜全靠人力，不仅辛苦，效率还低。他记得很清楚，有一次遇到冰雪灾害，地里搭的棚塌了，佛手几乎被冻死，只能重新栽种。
“盆栽的佛手，夏季每天都要浇水，不像现在地栽的，大约一周浇一次水。”邢建斌现在除了自己种了一亩多地的佛手，还被安排到北山口村佛手种植基地照料佛手。他介绍，基地用5G+智慧农业系统，实现佛手种植、灌溉等全周期管理，只要点点手机就能实时掌握佛手的生长环境和生长状况，还能远程操控水肥灌溉、通风等。“像覆膜，只要按一下按钮，连片的黑色膜布便立刻覆盖在棚顶，很省力。”
80岁的邢瑞云也是村里最早一批种植佛手的村民。如今他的5亩多佛手已经分给两个儿子种植。说起以前种植佛手的不易，他说，佛手根系怕积水，适宜疏松肥沃、排水良好的土壤。浇水、施肥、修剪……一年到头没得闲。佛手怕冻，遇到下雪天，哪怕是半夜，村里的人都会迅速从温暖的被窝里爬起来，到地里去打雪。要是放任不管，棚塌了，佛手受灾，损失就大了。“不像现在有大棚，省心省力多了。”
邢瑞云表示，以前不仅忧心恶劣天气对种佛手造成影响，还要担心佛手销售问题。“以前品种比较单一，只卖果。”他说，最早的时候，每公斤卖过50元的价格，后来跌到一两元，一些人就不种了。最早卖佛手就和义乌的“鸡毛换糖”一样，大家担着佛手走街串巷去卖。那时，邢瑞云的妻子就挑着50多公斤的担子，去市区人民广场等地摆摊卖佛手，价格随着产量的“大小年”而起伏。“我们也没有其他生计，只能种佛手，靠天吃饭。”他说。
“不像现在，青果也能卖，年轻人在网上能卖100多元一公斤。”66岁的金雪梅在北山口村佛手种植基地帮忙。30多年前，她家也种佛手，为了卖上好价钱，还挑着担去杭州卖。“好的时候50元一公斤，有些年价格下跌，辛辛苦苦一年忙到头，没什么花头，我们就不种了。”她说，自己到现在还记得火车站长长的台阶以及挑着60公斤担子赶火车的辛苦。
过去，村民卖佛手只能走街串巷兜售，绝大多数佛手果的市场只在本地，销售周期只有10月到来年2月。现在佛手品种多了，像北山口村就开发了“千指百态”“阳光”“翠指”“天赐”等10多个特色品种。佛手的销售周期也随之拉长，可从5月一直卖到来年的二三月。
“真的没想到年纪大了，反而又吃上了佛手的饭，还很香！”她笑着说，现在既卖果、佛手特色产品，又卖各色盆景，价格也比以前好。她在基地给佛手浇水、分拣、打包，一天能赚100元。
在金东区锦林佛手园，金东区虎岩村的舒二贞老人正在打包佛手快件。“这是种植说明书，整理好放到快件里，寄给卖家。”她说。
舒二贞种了30多年的佛手，尝到了佛手的“第一口水”也品尝过种植的艰辛及市场的风雨。“现在的年轻人有想法，佛手花样也多了，我们得到了更多好处。”佛手产业蓬勃发展，给和她一样的留守妇女和老人带来希望。“种的佛手有人卖，闲暇时就到这里干点活，离家不远，还能照顾家里，一个月还有3000多元收入。”
B 从“盆栽革命”到“全链开发”
70后、80后：主力军塑造“产业核”
清晨的北山口村，佛手清香随风飘散。在种植基地，浙江锦林佛手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长张锦林正仔细查看新一批无土栽培的盆栽佛手。这位1977年出生的佛手农二代，用近30年时间，把父亲自行车后座上的“提篮叫卖”，变成了充满科技感的现代农业。
在张锦林记忆里，佛手香总是伴着自行车铃声。1979年，村里从婺城区罗店镇引进两株佛手小苗，他父亲和另外几户农户成为第一批种植者。“我小时候家里有千把棵佛手树，佛手成熟的季节，父亲就骑着车把果子带到市区叫卖，那时一斤卖十来元，这些佛手树养活了一家人。”
这份童年记忆，让张锦林对佛手产生了特殊感情。时光流转，张锦林走出乡村又回归故土。“因为从小对佛手很有感情，觉得佛手是很有文化内涵和历史底蕴的东西。”他坦言，返乡种植佛手的初衷很简单——看好这个产业的未来前景。但与父辈的传统观念不同，他带回了新的视角与思维。
父辈们的佛手种植主要以传统种植方式为主，收获季节主要靠采摘果实销售。张锦林发现金华佛手的特点：果型小、树型小、形态优美、香气浓郁。“这些特点很适合盆栽，盆景可以走进千家万户。”于是，他将地栽佛手盆栽化，经过几年试验终于取得成功。这一转变，不仅让佛手从季节性农产品转变为全年可售的观赏植物，更为产业打开了全新市场空间。
张锦林还带领团队攻克佛手无土化栽培技术难题。“佛手一开始都是用田园土种，不干净，可能还会有蚯蚓，而且田园土很重。”张锦林说，后来他就去学习无土化栽培，采用草碳土、珍珠岩等混合介质种植佛手，不仅更干净、科学、卫生，还大大提升了产品的商品化程度。
技术创新不止于此。张锦林团队还培育出了果实更小、更适合观赏运输、香味更浓郁的小果佛手品种“千指”，获得植物新品种证书。
看似简单的花盆，在张锦林手中变成了科技产品。“我们现在的花盆主要是陶瓷盆，但陶瓷盆容易闷根，重量重、易碎、不利于运输。陶瓷花盆种的佛手，浇的水会通过底部孔洞渗透到桌面，水和肥料无法重复利用。陶瓷盆底部不平整，还容易磨损高档家居。”张锦林说，针对这些痛点，团队开发出具有专利技术的佛手专用花盆——上下层结构设计，可以蓄水蓄肥，实现循环利用，解决了佛手养护难题，实现了“懒人化种养”，让新手小白也能轻松培育。
从盆栽到深加工，张锦林不断拓展佛手产业的边界。佛手茶、果脯、果酱、洗手液、牙膏、精油等一系列深加工产品和文创产品相继问世，让这一传统农产品焕发出新的生机。
在他的带动下，北山口村的佛手产业从零星种植、单打独斗，逐渐形成电商集群效应。对此，张锦林十分谦逊：“没有觉得有特别的成就感，因为路还很长，任重道远。”他坚信“将来佛手产业会越来越好”。
“佛手是地方特色农产品，有一句话‘越是地方的，越是特色的，越是国际的’，说明它的市场很大。”张锦林说，佛手独特的观赏价值、药用价值和人文价值，使其具有极佳的IP属性，通过创新开发出各种高审美、高附加值的产品，可以让佛手越来越国际化。
近日，在北山口村佛手农事服务中心，1987年出生的江远舵正捏着细软的铝丝，小心翼翼地给佛手植株做造型。经过他的巧手修剪、弯折、固定，原本形态普通的植株，转眼变成错落有致的精致盆景。
江远舵是土生土长的北山口村人，2018年，他放弃在金华市区做二手车生意的稳定营生，回到这片生养他的土地。“一开始回来是做松柏盆景的，本身就对园艺这行感兴趣。”江远舵回忆，后来看到家里种的佛手都是“原生态”售卖，卖不上价，他便动起了脑筋，琢磨着把盆景造型的手艺融入佛手种植，让佛手“颜值”升级。2019年，江远舵又乘上了直播的东风，生意越来越好。
2025年，村里的青年入乡实践站点挂牌成立，江远舵成为第一批入驻的创客。“以前农户种的佛手，五六十块钱一盆都难卖，现在我给它做造型、换陶盆，身价直接涨到300元一盆。”江远舵说，佛手造型的门道不少，每年果子刚挂枝，就要开始用铝丝固定枝条，一点点调整果形，既要保证造型美观，又不能损伤植株、影响生长。他不仅给自己的佛手做造型，还主动手把手教村里的农户改造，带着大家一起增收致富。
江远舵介绍，团队现在有21个人，9个主播轮流转，还有专门负责打包、造型、运营的成员，平均年龄才20多岁，大部分都是返乡的年轻人。
如今，北山口村的佛手走出了金华，卖到了广东、福建、江苏等地。“现在佛手鲜果收购价从20元一公斤涨到了80元，行情最好的时候能卖到160元一公斤，农户们再也不用愁销路了。”一位村民说，以前他守着几亩佛手田，一年到头忙活下来也赚不了多少钱，现在把果子交给实践站的团队，不仅收购价格高，还能在站点做分拣包装的零工，日子越过越有奔头。
江远舵的脚步没有停下。他不仅帮村民卖佛手，还带动大家拓展产业链，把卖相不好的次果加工成佛手茶、佛手蜜饯，进一步提升农产品附加值。如今，北山口村的佛手产业已形成了“种植—造型—深加工—电商销售”的完整链条，年产值突破千万元。
C 从“直播带货”到“文创赋能”
90后、00后：新生代点燃“云引擎”
“欢迎新进直播间的家人们！看看我们北山口村的佛手，果形多饱满，香气隔着屏幕都能闻到吧？”近日，北山口村的佛手大棚里，00后陈颖和搭档吕科敏开启了新一天的直播。
镜头前，陈颖一边熟练地转动着手里的盆栽，一边用地道的网感语言与天南地北的网友互动。身旁的吕科敏则专注地盯着后台数据，适时补充养护要点。
这个充满生机的画面，是北山口村如今最寻常的风景。一群90后、00后年轻人，正用手中的自拍杆和无穷的创意，为传承数百年的金黄果实插上“云翅膀”，让它香飘万里。
吸引吕科敏从城市来到这个乡村的，是绿水青山间的“治愈感”，更是能将家乡佛手推广出去的成就感。而她的搭档，2002年出生的陈颖，则代表着更年轻一代对这份“新农活”的全情投入与专业理解。
对于陈颖而言，直播远不止是在镜头前展示产品。“我们有一套完整的框架。”她介绍，从开场立人设、过款互动到售后答疑，每个环节都需精心设计。她所在的团队是由政府扶持的直播间，成员涵盖60后到00后，而真正站在直播一线的正是包括她在内的年轻一代。
每场直播持续三个多小时，对体力和嗓音都是巨大考验。“很多主播是靠‘药’撑着。”吕科敏说，润喉糖、口喷是标配，忙起来甚至需要去挂点滴。这位年轻姑娘说：“只要热爱，就不觉得累。看到粉丝晒出佛手茁壮成长的照片，或写下长长好评时，所有的疲惫都被一种强烈的价值感取代。”
离开标准化大棚，走进古朴雅致的锦林佛手文化创业园，直播的舞台变换了布景，但青春的活力同样澎湃。在一处由老屋改造的直播间里，90后的老严和03年的“妹妹”搭档，正演绎着另一种默契。曾从事影视行业的老严负责后台技术与场景搭建，让直播间质感十足；而灵动活泼的“妹妹”则是镜头前的王牌，用真诚分享俘获众多30至40岁女性消费者的心。他们深耕佛手直播已三四年，不仅卖盆栽，更推广自主设计的车载香氛、佛手茶等文创衍生品，让古老的佛手附加值倍增。
不仅如此，还有在网络平台小有名气的00后“金华佛手小金”，他把搞笑创意融入短视频，幽默段子吸引了许多同龄人关注佛手，再从线上引流至线下或直播间。“很多人因为觉得我的视频有趣、快乐，就特意来找买佛手。”小金说。
从面对镜头生涩到自成风格，这群年轻人用各自的方式，将田间地头的农事，变成触达千万消费者的精彩内容。
还有一些更早返乡的90后，逐渐成长为引领产业创新的“排头兵”。金华市果珍香佛手有限公司总经理邢雪芹就是其中之一。2018年，她放弃外地工作回到北山口村，并非直接面对镜头，而是敏锐地捕捉到了市场空白。“我当时想，为什么佛手一定要等到金黄才卖？”她创新推出的佛手绿果鲜切枝销售模式，通过精细化包装和冷链配送，让青翠的佛手以鲜切花的形式提前进入城市花店，一举拓宽了消费场景和销售周期。她的成功探索曾登上了央视《生财有道》栏目，为后来返乡的年轻人照亮了前路。
此外，还有年轻人将目光投向乡村文化深处。95后邵路杰在村里教几位阿姨制作佛手盘纸画，将家乡的佛手与非遗技艺相结合。他认为，佛手是家乡的珍宝，应当通过非遗的形式让其焕发新生，同时也帮助乡村妇女将手艺转化为实际收入。普通的纸条经过巧手卷曲、捏塑与拼贴，化作立体生动的金色佛手图。邵路杰的创新，使佛手从农产品跃升为文化符号，也为村里的留守群体创造了发挥价值的舞台。
金华佛手产业因这群年轻人的回归而层次分明、活力四射。他们不再是传统意义上的农人，而是手握数字工具、深谙市场心理、兼具文化审美的农创客。他们的选择，并非逃离城市的退路，而是看见乡村广阔天地的新路。吕科敏对此深有感触：“北山口村不仅有‘乡村马尔代夫’的风景，更有能把事情做成的舞台和实实在在的获得感。”
傍晚，当天的直播陆续结束，村庄重归宁静。但数字世界里的连接并未中断，订单在汇集，包裹在发出，佛手的芬芳正沿着无形的网络抵达无数个家庭。
“几年间，村集体收入从不到10万元增至300多万元，联建各村经营性收入均实现翻番。”金华佛手产业协会会长、北山口村党支部书记叶静忠介绍。随着佛手种植户逐渐增多，目前协会已有成员七八十人。金华全市佛手种植面积约5000亩，仅北山口村便有近2000亩。该村超过70%的村民从事佛手种植、加工、销售等相关产业，已成为名副其实的佛手特色村，走出一条因地制宜、强村富民的发展之路。
叶静忠表示，下一步计划召开佛手产业协会会议，并与金华市农科院合作，共同推进佛手品种与质量的规范化建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