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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2
星期四
当前报纸名称:金华日报

回忆的密码

日期:0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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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8版:声音       上一篇    下一篇

虞彩虹

小时候,相较于玉米饼,我从未讨厌过玉米羹。虽然很多时候,玉米饼和玉米羹都是咸菜和玉米粉相搭,但加了更多水煮成的玉米羹远比玉米饼容易下咽。

那时候,父亲也说喜欢玉米羹,但母亲偷偷告诉我们,谁会不喜欢米饭和粉干呢,父亲是故意这样说的。这种“故意”便在我心里埋下种子,比如家里突然来客人,我也会故意说自己吃饱了,或者带着弟弟故意说喜欢吃锅巴。

不过,那两个比我大不了多少的堂哥,是真的喜欢玉米羹,喜欢到连等玉米羹凉一点的时间都没有,以至于很多年过去了,他们端着碗呼噜呼噜喝玉米羹的情景我还不时想起。后来才发现,那时候的他们吃什么都欢。从前,同一个院子的人习惯了端着碗走出家门,大人跟大人一起,小孩相互扎堆,然后大家一起呼噜呼噜,从头到尾不用筷子,也能将一碗玉米羹吃得干干净净。物资并不丰裕的年代,这样相对有规模的呼噜呼噜,仿佛喝出了一种气势,一种不服输不认命的气势。

现在依然有人习惯这样喝玉米羹,只是玉米羹不再是从前的玉米羹。从前的玉米羹里,除了玉米粉,不是咸菜就是青菜,别说是肉,就连豆腐甚至油星子也是极少见的。有人说,从前有些人家的玉米羹,往里扔一把勺子,勺子能直接沉到锅底,怪不得有人叫它玉米稀饭。这是多年以后才知道的叫法。小时候,觉得玉米粉煮出来的就是玉米羹,只有米饭煮出来的才叫稀饭。那时候,我小,世界也小。

如今喝玉米羹,常常多了前奏。三五好友围坐,桌上几盘下酒菜,必得先小酌一番,作为主食的玉米羹虽已煮好,但还在厨房的锅里,在炭火的余温中咕嘟咕嘟冒泡。待热乎乎的玉米羹端到手上时,一圈人不停歇地边转碗边喝,呼噜呼噜的声音此起彼伏。这时候,即便不说话,也会觉得眼前都是“自己人”,因为我们共同拥有找寻回忆的密码。

朋友煮的玉米羹特别好吃,其实她的用料并不复杂,除了玉米粉就是白菜、豆腐和肉,但不知怎的,就是比很多人煮的玉米羹好吃。每一次吃,都会叫我想起“用简单的配料做出好吃的东西就是不简单”这样的话来。每一次吃,我都觉得玉米羹的叫法实在欠妥,应该更直白一点,比如像河南人一样叫“糊涂”。

她煮的玉米羹真的够糊,肉切得细,豆腐是捏碎的,白菜又炒得很熟。炒好的菜先装碗,等水煮开再放回锅里,加盐调味后将一碗与水搅拌均匀的玉米粉下锅,垫个底,再将干玉米粉一把一把搅进锅里。这样的玉米羹,最大限度地将所有食材融合在一起,而且避免了完全用干粉容易结块的尴尬以及完全用湿粉会失去玉米香的遗憾。

自从吃了她煮的玉米羹,再吃到那些豆腐切成丁的玉米羹居然有些不习惯了,不知道是不是偏爱。木心说:“新米煮粥,酱菜佐之,人生不得知己亦足矣。”我喝这样的玉米羹,只觉身心俱暖,有一种美食和知己兼得的满足感。

物资丰裕之后,煮玉米羹的佐料越来越多,除了肉之外,还有用猪血豆腐和猪小肠的,吃起来口感丰富,滋味绵长。可是,这样的玉米羹吃多了还是会腻,只有那白菜豆腐煮的玉米羹百吃不厌。柴火灶煮玉米羹,焖久点会有一层锅巴。从前站在灶台边看母亲将吃剩的玉米羹装碗里,再铲起那层锅巴,总忍不住用手捡一点吃。

玉米羹似乎与冬天更相宜。犹记儿时冬日清晨,大家捧着热乎乎的玉米羹站在院子里,随着太阳爬得越来越高,碗里的玉米羹越来越浅,喝羹的人渐渐从手心暖到脚心。

在磐安,勤劳的玉山人民在正月初一早上有喝羊肉玉米羹,再配一只粽子的习俗,寓意“耕种”。我觉得,能让玉米羹出现在正月初一的早上,那是对它最好的褒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