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秋如
“我”因偶然际遇,成了神秘女子叶安娜所遗小猫“安德烈”的收养者,这一看似寻常的事件却悄然启动了一场执着的内心远征。叶安娜本人始终缺席,她如同一个散落于都市各处的模糊符号,游荡在传闻与痕迹之中。恰恰是这种“去向不明”的状态,构成了对“我”的绝对吸引,驱使“我”循着微弱的线索,投入对想象中身影的持续寻索。由此,一个由追寻、漂泊与发问构筑的文学世界渐次展开……
作者田十七在《叶安娜去向不明》的创作谈中阐释其创作意图:“我想通过安德烈,讲述一个寻找叶安娜的故事。我想通过这个故事,讲每个人在这尘世中的寻找。”
受限空间中
的“隔离美学”
新冠疫情所导致的全球性停滞,将个体抛入一种前所未有的空间境遇。在《叶安娜去向不明》中,“我”因此受困于纽约的居所,这一强制性的封闭却意外地促成了与小猫安德烈的相遇。于是,两个原本孤独的生命体,在骤然收缩的有限空间内,建立起了一种超越物种、互为依存的情感联结,成为彼此在隔绝世界中的核心慰藉。
在非常时期,人类复杂而微妙的情感失去了惯常的向外疏散渠道,转而向内部空间无限地蔓延与深化。与之形成鲜明对照的是小猫安德烈的存在状态,它每日凝望窗外变幻的天空与匆促的行人,却对窗外世界正在发生的剧烈变迁毫无概念。在此情境下,安德烈作为一个截然不同的生命体,其存在意义发生了关键的转化,它不仅仅是“我”封闭期间情感的伴侣,更演变为“我”用以观察、理解乃至重新连接世界的一个特殊“窗口”。
作者以敏锐的洞察力捕捉到,即使行动空间遭受显著压缩,个体依然试图在纷繁复杂乃至充满不确定性的世界中,构建并维系每日生活的意义与秩序。无论是舞狮、练琴、网恋、吵架、制作点心还是跳绳,这些看似琐碎、寻常乃至微不足道的日常实践,在非常时期被赋予了新的重量。它们成为人们抵御心灵空虚的重要方式。作者并未止步于对这种社会现象的记录,而是进一步将这些“沸腾的生活经验”有意识地提炼并转化为文学想象,将一系列具体而微的行为,从特定的现实语境中抽离出来,抽象化为叙事。这一过程本身即构成了一种对物理与精神双重隔离状态的审美超越,文学由此成为理解、反思甚至超越现实困境的媒介。
在这一系列被观察与书写的生命形态中,安德烈名义上的主人叶安娜,可以被视为作者笔下顽强生活意志的人物缩影。在“我”与她为数不多的视频通话交流中,叶安娜始终呈现出一幅“格外忙碌”的图景。她不是忙于照料花店的顾客,便是沉浸于个人的绘画创作,并未对安德烈表现出特别的关注,而安德烈似乎也对她报以同等的淡漠。这种疏离而平淡的“奇怪”关系,反而激发了“我”对叶安娜生活世界的好奇与想象。在“我”的感知中,叶安娜的生活似乎总是充盈着丰富的色彩与活力,她对生活怀抱一种近乎本能的、蓬勃的热爱,并展现出一种“随心生长”的生命韧性。
小猫安德烈对外在世界变化一无所知,继续着自己的踱步与凝视。这种非人类的漠然构成了一种去中心化的视角,去除了以往人类总是将自己置于危机叙事中心的惯性思维。而作者也正是在与猫的日常对峙中,逐渐领悟到一种超越人类焦虑的存在方式,这直接催生了文学形象“安德烈”的诞生。
“寻找”的确定性
和不确定性
叶安娜在“我”的追寻视野里,逐渐从一个具体的对象,升华为一种具有象征意义的“去向不明”的存在。
当小猫安德烈被转交至第三任收养者曹操的手中后,叶安娜的突然失联,不仅切断了现实中的联系纽带,更在“我”的精神世界触发了一次深刻的认知转变。这一转变促使“我”将内心的疑惑转化为一次主动的、具有实践意义的寻找旅程。在寻找的过程中,“我”通过不同知情者的叙述,逐渐拼合出叶安娜更为完整的人生图景。她作为“叶小芳”的成长经历、她与竹大卫之间深刻的情感联结、小猫安德烈作为情感信物般流转的命运。这些碎片在三位叙述者口中,被娓娓道来。从这些回忆里,一个鲜明的叶安娜形象跃然而出,她情感丰沛,行事果决,敢于拥抱生命的热烈也勇于承受选择的代价;她身上焕发着一种不受拘束的、蓬勃的生命力,始终遵循内心指引,坚定地行走在自己选择的道路上。
她既能在江南烟雨中的花店里专注描绘充满生机的小鹿,也可能突然出现在苍茫的可可西里,为守护荒野生灵而奔波。她似乎拒绝被常规生活轨迹所定义。然而,正是这种外在的流动性与不确定性,反而映射出她内在生命方向的异常清晰与坚定。诚如作者所言:“她追寻艺术,那她就打工之余坚持画画。她追寻爱情,她就把男友留下的猫寄养在纽约的各色人等手上。她追寻理想,她就踏上了去可可西里的路。”叶安娜的每一次“去向”,无论看似多么偶然或跳跃,实质上都紧密围绕着她内心对生命意义主动、有序的“寻找”。她的“不明”是对旁观者而言的,于其自身,每一步都源自清醒的内心抉择。因此,在她自我书写的人生道路上,她恰恰是那个方向最为明确、步履最为坚定的行者。
“我”踏上寻找叶安娜的旅途,是出于“找到她”这一明确而具体的目的。然而随着寻找的深入,这个目的却在不知不觉中被悄然置换。我辗转于她曾生活过的城市,聆听三位与她生命有过交集者第三视角的讲述。在他们的叙述中,叶安娜的形象被反复勾勒,她对待艺术的虔诚专注,面对情感时的炽热坦荡,投身理想时的义无反顾。这些来自他人口中的碎片,如同散落的拼图,在我心中逐渐拼合成一个坚韧生长、光芒粲然的生命图景。
然而,“我”从他人口中了解的,并非就是叶安娜生命的实相,而是经过他人记忆、情感乃至时间打磨后呈现的结果。我怀抱着确定的初衷启程,却在他人纷繁的叙述中陷入了更深的迷茫。我究竟在寻找哪一个“叶安娜”?是讲述者心中的那个,还是我凭借这些叙述所想象的那个?这场确定的寻找因而呈现出一种矛盾的底色。
正是在这看似无果的追寻中,一种微妙的意义开始显现。叶安娜那如同野草般顽强、又如清风般自由的生存姿态,恰恰映照出“我”被现实困锁、被日常消磨而日渐萎缩的生命状态。“我”对她的寻找,无形中变成了一面对照自身的镜子。她的“去向不明”,那种主动选择漂泊与探索的生命勇气,对“我”构成了一种无声却有力的诘问:我自己的道路,又在何方?于是,这场追寻最终完成了一次内在的转向。寻找的意义,在此刻发生了根本的升华。
书中的“我”对叶安娜的执着寻找,正是芸芸众生在困顿中依然仰望星空的一个缩影。作者并未止步于讲述一个关于游荡与寻觅的故事,而是借此完成了一次对“寻找”这一生命根本状态的深切叩问。真正的寻找,其意义往往不在于抵达某个确切的终点,而在于寻找过程本身对寻找者生命的照亮与重塑。当外部世界暂时沉寂,向内的探求与对远方的向往,恰恰构成了抵御虚无、确认存在的最深刻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