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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6-01-23
星期五
当前报纸名称:金华日报

祖父的芭蕉

日期:01-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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版面:第04版:双溪       上一篇    下一篇

□ 吕映珍

老屋后头,有一丛芭蕉,是祖父种的。他是个庄稼人,手掌裂着口子,裤脚常年沾着泥点子,可那张老式雕花床的床沿上,总摞着几本旧书:《三国演义》《聊斋志异》,还有一册纸页发脆的《增广贤文》。他识字不多,却爱一个字一个字地念,烟袋锅指着书页,像数豆子。

芭蕉是他从十里外的东阳巍山买来的苗,栽在猪圈旁的空地上。有人笑他:“这草又不能喂猪,又烧不着火,种它干啥?”祖父拍拍手上的土,只说:“等夏天你就晓得了。”

果然,一入伏,芭蕉就蹿得比人高,叶子宽大,绿得发黑,像泡久的茶叶。午后日头毒,他收工回来,常坐在蕉荫下歇气,一边拿斗笠扇风,一边给我们讲故事。讲到铁扇公主,顺手摘片蕉叶卷成筒,呼呼地扇:“孙悟空就怕这个!”我们追着他跑,叶子脆,没两下就撕了。他也不恼,再摘一片,接着讲。

雨天是他最得意的时候。夏夜雷雨,雨点砸在芭蕉叶上,噼里啪啦,像千军万马过桥。我们挤在门槛上,听他讲《聊斋》里的翩翩仙女。“那仙女儿啊,拿芭蕉叶给落难书生做衣裳,一针一线,绿生生的。”他说得认真,眼珠子亮亮的,眼里闪着灯花。我信以为真,第二天偷偷披了片湿蕉叶在肩上,结果脚下一滑,摔进泥沟里。祖父哈哈大笑,拉我起来,说:“侬这个憨囡啊,仙人的叶,凡人穿不住,但故事能传下来。”

芭蕉活不过冬。霜降一过,叶子就黄了、卷了、塌了。祖父却不急着砍,反倒留着枯秆,“给土地盖被子”。开春翻地,新芽已从根边钻出,嫩红带绿,像攥紧的小拳头。他蹲下,用粗指头轻轻碰了碰,说:“看,它记得回来。”

后来老屋拆了,芭蕉连根掘去,只留下一个浅坑。有一年回去,站在那儿遇着小雨,竟觉得耳朵空落落的——再没有那噼里啪啦的蕉声了。如今我住在城里的套间,阳台窄,种不得。每逢雨夜,仍会想起那片蕉声——不是李清照的愁,也不是蒋捷的叹,而是祖父眯着眼、烟袋锅点着书页的声音,混着雨打宽叶的节奏,踏实,安稳,带着猪圈的土腥和旧书的霉味。

前些日子回乡,在镇上旧书摊翻到一本残破的《西游记》,纸页泛黄,边角卷起。我忽然想起,这大概就是他当年读的那本。买回家,没上书架,就搁在窗下的老樟木箱上。每回望出去,眼前是水泥楼墙,心里却浮出那片院角空地——芭蕉就长在那里。

昨夜小雨,儿子趴在窗边听,回头问我:“外太公以前也这样听雨吗?”我点点头。雨声淅沥,仿佛穿过三十年光阴,又落回那片宽大的叶子上。

如今我才懂,那两句题在蕉叶上的话,原该这么续:

是谁多事种芭蕉?

是爷心绪太有趣,种了芭蕉,好讲故事。

芭蕉本无言,因人而有情。它不争高枝,不慕繁华,只静静站在屋后,替一个老农,把故事和绿荫,留给后来的人。

——芭蕉过雨绿生凉。凉的不是天,是心底那一寸不忘的旧时光。